林玲的脸色变得煞白,手中筷子抖动了一下,还是低着头上前开门。
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酒气冲进屋内。
“怎么这么墨迹!”男人一把推开林玲,跌跌撞撞地撞在墙上。
“爸......”林玲差点摔倒,被王然一把捞住。
爸?
这就是老林他儿子?
王然想起老林凄惨的模样,再看到这醉醺醺的男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男人撑起身,看见了王然,顿时怒目圆瞪。
“这哪来的野男人?你把什么人都往家带吗?”
“爸,他是我同事......”
王然上前把林玲护在身后,刚想替老林好好数落一下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却突然愣住。
男人的左边袖管空落落的,领口露出绑在肩头的绷带,随着他动作的用力还有血渗出来。
王然刚到嘴边的话顿时都堵住了,怎么也没法喷出来。
林玲悄悄地在后面拉王然的衣角,很有些无力。
男人用仅剩的手抹了一下乱糟糟的胡子,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逼近,他明明比王然要矮一头,但王然居然不自觉地萌生退意。
总不能真的和对方动手,这是老林的儿子,还是同事的亲爹。
王然已经做好了如果对方动手自己就忍着的准备,反正他也不怕挨打。
他知道这样做很有些窝囊,但很无奈自己没有老余和老关的头脑,只能选择最稳重的法子。
男人并没有动手。
他直直地走过来,撞了王然胸口一下,王然一动不动,他倒是自己一个趔趄摔倒在床上。
“还看着干什么!”
男人也不爬起来,只伸出一条手臂指着门口,“滚啊!等着看我的笑话吗!”
王然没有办法,只能低头向林玲示意,退出门去。
“你也滚!”男人朝着女儿怒吼,“你带个野男人回来看你老子的笑话,好笑吗!滚啊!滚出去别回来!”
门“砰!”的一声摔上了。
王然看着孤苦伶仃的林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林玲抱着胳膊,侧开了目光,“我......没想到我爸又喝多了,他以前不这样的。”
“叔叔他......”王然很为自己的嘴笨感到懊恼,想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他没事吧?”
“没事。”林玲轻轻摇了摇头。
王然吸了口气,上前准备敲门,起码让这个醉鬼把自己的女儿放进家门。
林玲拉住了他。
“让我爸一个人静会儿吧。”她低低地说,“我在外面等着就好了。”
王然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着问道:“要不,你去我那坐坐?”
林玲抽了抽鼻子,“你那远吗?”
“不远不远,这个点打车一会儿就到。”王然摸摸鼻子。
“那好吧。”林玲看了一眼自己的家门,其实她原本是打算回公司住一夜的。
王然心想老刘五金店应该还有空房间,实在不行自己到外面打个地铺,或者跟老余挤一晚上,反正总有办法腾个屋子给林玲住。
“你爸他......”王然指了指胳膊,意思是怎么受伤的。
林玲叹着气,“被要债的打断的。”
“我靠?”王然眼睛睁大了些,“就那个瘦猴男的?”
“不是他,”林玲又摇摇头,“他就是来送账单的,打手有很多。”
“等会儿,你们借的是高利贷?”王然问。
林玲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公会的贷款,大多都是这样啊。”
王然这才明白自己似乎问了一个蠢问题,公会又不是银行,哪里会有正常利息。
“那为什么不找三厅下属的银行贷呢?”
“我爸没有工作,居住证也到期了,其实如果他这个月再找不到工作,就会被强制遣送老城区了。”林玲声如蚊呐,“可是我妈得在这边治病,也需要钱,没有办法只能找公会借钱了,本来爸爸觉得自己有些手艺,找个工作不难的......但是上次收债的人把他的胳膊砍断了,这下他的手艺也没法用了。”
王然这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这么颓废,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一直没有联系老林。
没有人喜欢终日买醉的,除非他清醒的时候会感到痛苦。
“你们欠了哪家公会,多少钱啊?”王然忍不住问。
“岚山公会,欠的不少......但还不够用。”林玲没有直接回答后面的问题。
王然张了张嘴,又要说话,却被女孩用手势制止。
“今天真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她静静地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眼睫低垂下去,映射着霓虹的灯影。
王然感觉到了女孩的虚弱,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自己也不知是安慰还是鼓励。
女孩没有拒绝,只是挪挪位置,坐得离王然更近了点。
王然看看女孩,又看看前排的椅背,再看看自己抓在一起的手。
林玲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肩膀似乎贴在一起又似乎没有,她的视线低得让人看不清。
最后王然不知道该看哪里了,只能转头看着车窗外,夜幕下一座座摩天大楼直冲云霄,像是怪兽嘴里锋利的獠牙。
这座城市岂不正是一只永远也填不饱的怪兽么?它把所有人都当作自己的口粮,一个一个全都吃进肚子里去,连骨头都不吐出来。
他忽然感到很疲倦。
林玲微微睁开眼睛,轻轻问道:“还没到么?”
“快了。”王然说,他骗了女孩,其实老刘五金店离林玲家并不很近,他是故意绕了一点路来看林玲的。
不过这个时间晚高峰已经渐渐过去,老刘五金店又不在繁华路段,所以也用不了很久就能抵达。
车厢里响起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晚上吃饱了么?”王然笑着问,刚才他们饭才吃一半就被打断了。
林玲安静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摇了头。
王然笑了,“我知道有一家很好的包子铺,请你吃包子。我还有两个朋友和我住在一起,正好我叫他们出来一起。”
“你还和两个朋友一起住啊?”林玲抬起头看他,眼睛干净澄澈。
“是啊,是最好的朋友。”王然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