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是休息区,嗯,如您所见有些简陋,不过很干净。”礼仪小姐带着江余远离了核心区域,来到稍微安静一些的房间。
沙发、茶几、饮水机、折叠床,除此之外没别的东西,通常只有通宵的实验人员在这里小憩,所以不需要也不应该有什么舒适的环境。
“再过一会儿领导们就该开完会了,如果不想继续逛的话,可以先休息一下,然后我带您上去见领导。”礼仪小姐说。
“平时这里有很多人来么?”江余随口问。
“不多,”礼仪小姐坦诚回答,“虽然我们经常会对外展示工业产线,但您也看到了,这里的环境其实并不适宜参观。”
“其实你也不喜欢带人来这里吧?”江余淡淡地说。
礼仪小姐一愣,她自信自己的礼数举止都相当周到,不会被客人看出任何负面的情绪——可是江余说对了,她心里是讨厌这个地方的,讨厌这个深埋在地下、噪音刺耳、空气污染的环境,每个人都穿着实验服戴着口罩,脚步快得仿佛永远都在赶时间。
“总感觉这里缺了点人味。”既然被看出来了,她也只能附和地笑笑。
“像是一群冰冷的机器在操作另一群机器。”江余给出了合适的比喻,恰好插中她心里所想。
“你也这么觉得。”礼仪小姐觉得话题有些脱离掌控了,但好在对方并不是难伺候的少爷,而且聊起天来很舒心,那么便随意吧。
“你也并不喜欢这个工作,我看得出来,”江余转过头来,注视着她的眼睛,“那你是因为什么选择这个工作的呢?”
礼仪小姐怔了一下,随即笑得有些苦。
她的出身算是幸运,父母持有新城区永久居住证,所以她生下来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新城区人,并不需要再为一纸资格证耗上十几年的时间。
但是也仅限于此了,长期高强度工作让她的父母都患上了不同程度的病痛,每年光是看病吃药花的钱就掏空了半数收入,再加上一些贷款等等,家里的条件就只能维持温饱。
所以在完成基础教育课程后,她就必须进入工作,原本她的院校是鸣雷公会办学的——公会院校的开支往往比财团院校低一些,她读书的时候用功,毕业后顺利进入了鸣雷公会的产业,算来也已经七年了。
如今她二十五岁,原本她的人生就会那样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也许再过一些年会遇到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生子,或许遇不到,那就自己一个人。
可是就在几个月前,鸣雷公会高层出现动荡,一时间各方势力落井下石,紧随而来的就是大规模裁员潮,她和母亲很不幸地同时位列名单当中。
母亲年纪大了,再找工作屡屡碰壁,父亲的病一天比一天重,背上了医药费欠债,家里的担子一下就重了起来,所幸她通过朋友介绍得到了一次面试的机会,应聘白云财团的礼仪小姐,虽然工资不高,但总比没有好。
那时她虽然处于低谷,但自觉相貌还算出众,有过相关工作经验,拿到这份工作应该水到渠成。
可是面试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同样来求职的人太多了,其中不乏更加青春靓丽的女孩,她们都和她一样,有着姣好的容颜并值得为此骄傲。
可是当姣好的容颜集中在一起,她们才发现自己的美貌是那么的廉价,电视广告里看见的秋月诗那种绝代风华,终究不是普通人所能企及的。
面试的人力资源部长是个中年男人,面试的态度就像是选妃......说选妃不太准确,因为他看着她们的表情就像是看着一堆货物。
他的目光在这些女孩裸露出来的肩膀和手臂上游走,询问她们的生活作息和婚恋状况,话里话外带着暗示......她这时才突然明白了,这真的是一场选妃,而且对方也不需要威逼利诱等下作手段,只需要坐在那里,就有大把的女孩主动送上门去。
对她们而言求之不得的一次机会,对另一些人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若不是为生计所累,谁愿意当牛做马。
那个部长最后相中了她和另外的一个女孩,看起来是把她们当作潜在的情妇,而且她尽可能地表现出温柔贤惠,还做得一手好菜。
如果真的能傍上这样一个人其实也没什么,毕竟再过一些年她就会渐渐老了,这份需要容貌撑场面的工作做不了太多年,而父母的身体会越来越差,靠她自己很难承担自己的下半生。
虽然每到夜深梦回,心里的小兽还是会悄悄地探出头来,对着月光无声地哭泣......毕竟谁又能甘心呢?
“因为没别的办法啊。”她说。
“是啊,在这座城市里就是这样,绝大多数的人都身不由己,就像被提前制定好程序的零件,被迫装在这座城市的机械上运行,直到彻底报废的一天。”江余起身到饮水机旁拿了两个纸杯,顺手帮对方也接了一杯水。
“谢谢。”礼仪小姐有点受宠若惊。
“但人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对不对?”江余轻声说,“如果说生命是一场旅行,那么旅行就应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不是被乱七八糟的条条框框束缚,那样真的是浪费生命啊。”
礼仪小姐的眼帘低落下来,双手捧着纸杯,说道:“我又哪里不想呢?”
“是啊,所以这才是我来这里想看的,我想看看这座城市的未来。”江余微笑,“我上一次和秦董见面的时候谈得很开心,我认为白云财团具备这个实力,所以这次自己来看看,如果觉得不错,就准备投资。”
“您认为这座城市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呢?”礼仪小姐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
江余微愣了一下,他刚才半数都是胡扯,但此时看到对方的眼神,本想继续胡编的话却没能说出口。
迟疑了两秒后,他说道:“我希望那是一个每个人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的城市。”
“我也希望。”礼仪小姐说。
江余举起纸杯,“那么,为了新城市,干杯。”
五分钟后,吕菲菲走进房间,看见礼仪小姐在沙发上睡熟过去了,江余手里把玩着瑞士军刀,抬起头递出一个问询的眼神。
“找到了一个可行的突破口。”吕菲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