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怒潮狂澜
城墙之下,是一片幽暗的死亡地带。
李玄蹲伏在墙基最深处,眼前的空间只容一人弯腰前行。头顶是厚重的巨石层,脚下是潮湿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
他凿开了三层青砖,又用灵力震裂了两块基石,终于在一处地脉交汇的缝隙深处,看到了那枚破阵符。
它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如同一张细密的蛛网,正沿着地脉的脉络向外扩张,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北门墙基的根基。每当它吞噬一缕地脉灵气,表面的红光就明亮一分,裂痕也就扩散得更远些。
李玄心中的猜测得到印证。这枚破阵符,是血煞门提前数月埋下的暗子。它以精血炼化,融入地脉,便与整座北门的地基融为一体。普通修士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在护山大阵全力运转时,它才会被灵力潮汐激活,从内部开始啃噬阵基。
他必须尽快将其取出并摧毁。
李玄从怀中取出一把刻刀,刀尖上凝聚着精纯的灵力,沿着破阵符周围的土层缓缓划动。他没有直接触碰那枚符箓,而是先在它周围布下一道隔绝灵气的阵纹,将它与地脉的联系切断。
这个过程极为精细,容不得半点差错。若是切错了方位,或是灵力波动稍有偏差,破阵符便会被提前引爆,将方圆十丈的地基炸成齑粉,整个北门都会在瞬间坍塌。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却依然平稳。他手中的刻刀稳定得如同铸铁浇涛一般,每一笔都精确到了毫厘。
就在他即将完成最后一道阵纹时,他的耳中忽然捕捉到来自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震动,像是远处的雷声。但很快,震动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剧烈。头顶的土层开始簌簌地掉落碎屑,脚下的地面也在微微颤抖。
那是脚步声。成百上千的脚步声,正在同时向城墙方向冲锋。
李玄的刀微微一顿,但他没有抬头。他咬了咬牙,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城墙上,赵小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视野尽头的树林边缘,黑压压的人影如同一道墨色的浪潮从山野间涌出。没有阵型,没有命令的号角声,那群人只是沉默地向前奔跑。他们修为参差不齐,有的气息强大,有的相对平平,但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凶悍的光芒,仿佛一群被放出牢笼的野兽。
数百名筑基修士同时冲锋。
这个数量,足足是青云宗北门守军总人数的十倍以上。他们不需要阵法配合,不需要战术配合,只需要一拥而上,用绝对的数量将这道薄弱的防线冲垮踩碎。
“所有弟子伏墙!”赵小乙的声音都变了调,嘶哑着嗓子吼了出来:“毒烟弹!火油!全部投射!”
城墙上,三十名弟子齐刷刷地站起,将手中所有的陶罐一股脑地抛向城下。陶罐在城墙前方炸开,毒雾弥漫,火墙升腾。冲在最前面的血煞门修士被迎面扑来的毒烟和火焰淹没,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翻滚着摔倒在地。
但没有人停下。
后面的修士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一个倒下,十个补上。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扇被重重保护的北门。
赵小乙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一把抓起长弓,弯弓搭箭,瞄准一个正冲向城门的血煞门修士,手指一松,箭矢如流星般射穿那人的胸膛。但他不敢松气,因为更多的敌人正在填补那个空隙。
“第三组,随我上城墙!灵石弩交替射击,不许停!”他厉声指挥着,声音都有几分扭曲了。
箭雨如蝗虫般从城头倾泻而下,灵石弩射出的光矢在敌军人群中炸开一朵朵灵力风暴,将成片的血煞门修士掀翻在地。但血煞门的人太多了。城墙已经变成了一个绞肉机,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每时每刻又有更多的人涌上来。
一名青云宗弟子的手臂被飞来的骨箭射穿,手中的弓弩掉落在地。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拔出匕首,正要继续迎敌,却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法箭贯穿了喉咙,连惨呼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倒在了城垛上。
另一个弟子见状,目眦欲裂,正要冲上去救人,却被赵小乙一把拽住:“别去!他不在了!守住你那个位置!”
那弟子红着眼眶,却也知道赵小乙说得对,只能咬着牙重新拾起兵刃,守回自己的防位上。
城墙上的青云宗弟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他们身后的城池依然屹立。护山大阵的光幕在头顶闪耀,仿佛一道永恒不灭的屏障,将那些筑基修士的术法和兵刃一一弹开。
但光幕的光芒,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
破阵符,正在生效。
墙基底部的煞气越来越浓烈,侵蚀的速度也在成倍增长。李玄感觉到自己身周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块冰,那股阴寒的煞气正顺着他的毛孔钻进经脉,冲击着他的心脉玄关。
玄冰护脉丹的药力在他的经脉中流转,苦苦抵御着那些煞气的侵袭。但丹药的药力是有限的,而煞气的侵蚀是持续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耗,就像沙漏中的细沙,一粒一粒地流逝殆尽。
“还有最后两刀……”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坚定,“撑住……”
头顶上方的地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座城墙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撞在了城门上。紧接着,尘土从城砖的缝隙中簌簌落下,巨大的石块在**,整座城墙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颤声。
李玄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出来了。那是攻城槌的声音。血煞门的修士,已经在用攻城器械冲击城门了。护山大阵虽然能抵挡术法和箭矢,但对于实体的物理冲击,防护效果终究有限。如果让他们用攻城槌持续撞击同一个位置,即便是加固过的城门也难以支撑太久。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道裂缝中透下来的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低下头,手中的刻刀愈发稳定,继续完成最后的切割。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与此同时,城楼上。
赵小乙已经单膝跪地,浑身浴血。他的左臂被一道凌厉的气刃削去了一大块皮肉,鲜血沿着肘弯滴落,在城砖上汇成一摊殷红。他身边的弟子已经从三十人锐减到不到十人,每个人都带着伤,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带着血丝与决绝。
“赵师兄!城门撑不住了!”一名弟子带着哭腔喊道。
赵小乙抬起头看向城门的方向。厚重的榆木包铁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缝,门后的支撑梁咯咯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那截攻城槌撞穿。支撑大门的弟子们死命地用身体顶着门板,却被每一下撞击震得口吐鲜血。
赵小乙咬了咬牙,正要起身冲下去帮忙,突然间,他的耳朵捕捉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地表之下,来自城墙的深处。
那是一阵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某种东西被重塑时发出的震颤。紧接着,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整座城门城墙都跟着晃动了一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城墙要坍塌了的时候,那扇被攻城槌撞得千疮百孔的榆木大门上,忽然亮起了一道古老的符文。符文的灵光从门板的缝隙间渗出,如同游走的金蛇一般,迅速蔓延覆盖了整扇大门。与此同时,城楼上的护山大阵光幕也猛地一亮,原本已经变得暗淡的光芒重新炽烈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耀眼。
血煞门的攻城槌再次撞上去,却被那层骤然加厚的光幕弹开,连带着几名推槌的修士也被震得鲜血狂喷。
城墙,稳住了。
赵小乙愣了一瞬,随即狂喜地嘶吼出声:“李师兄成功了!”
城门下的墙基深处,李玄缓缓站起身来。他手中握着一枚漆黑如墨的符箓,符箓表面的红光正在急速消退,仿佛失去了生命力的活物一般,最终化为一枚暗淡无光的黑色铁片。他把那枚废符往地上一丢,深深喘了几口气,仰头望着头顶洒下的晨光。
他成功了。破阵符被完整地从地脉中分离并破坏,护山大阵重新夺回了北门地脉的控制权。
他转身,大步向着地面走去。
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血煞门的第一波攻势可以挡住,但接下来,那名红发长老绝不会善罢甘休。金丹境的修士,不会让区区一座城墙挡住他的脚步。
李玄踏上城楼的那一刻,远处林中,那名红发长老的目光,正遥遥与他对上。那目光里除了最初的轻视外,已经多了一丝凌厉的寒意。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说了两个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