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战云压城
北门的城楼不高，却是青云宗北方最后一道屏障。李玄站在城楼最高处，山风猎猎，将他的衣袍吹得向后飞扬。
远处的鸟群仍在盘旋，迟迟不肯落回林中。这种现象只有一种解释——林中有人，大量的、正在快速移动的人。
“传令下去，所有人各就各位。”李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名弟子的耳中，“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发出声响。”
三十名弟子屏息凝神，伏在城墙的垛口后方。晨曦微露，天地间一片静谧，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林中的鸟群始终没有落下，但也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马蹄声或是人语声。那边的安静得反常，仿佛与这边是两个世界。
李玄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这种安静，比刀兵相接的喧嚣更令人心神紧绷。他闭上眼，灵力铺展成一张无形的网，悄然向前延伸。
就在他灵识铺展到百丈外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方向上，有三道强大的气机，如同三座沉入水中的冰山一般，静静地潜伏着。若非他将灵识凝成一线，如针尖般仔细探查，几乎不可能感知到那三道气息的存在。它们的主人刻意压制着自己的修为波动，但那股深不见底的灵力底蕴，还是在轻微的呼吸之间泄露出了痕迹。
金丹期。三道金丹期的气息。
李玄的呼吸微微一顿，但神色未变。他收回灵识，睁开眼，轻声对身旁的赵小乙说：“来了，让阵盘组的兄弟准备激活阵法。不要等他们进入百步才动手，五十步就启动。”
赵小乙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明白！”他猫着腰，沿着城墙迅速跑到城门内侧，向那十名负责阵盘的弟子传达了命令。
李玄又转向城楼另一侧的弟子：“火油桶全部打开盖，毒烟弹撤掉保险。等我信号，第一波投射毒烟弹，第二波投火油，第三波才开始射箭。”
弟子们无声地应着。
李玄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下方的石门。那是北门唯一的出入口，厚重的榆木门板上包着铁皮，上面刻着几道简单的加固符文。他盯着门缝处的光亮，眼神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又一炷香过去。林中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整齐的脚步声，也不是嘹亮的号角。而是数十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林缘的阴影中浮现，宛如水流漫过地面一般。他们穿着深褐色的劲装，脸上涂着暗色的泥彩，几乎与枯枝败叶融为一体。
为首几人手里提着弩箭，背后斜背着窄长的弯刀。他们的脚步极轻，踩在落叶上几乎不发出声响，身形半弓，轮流交替掩护，向着城墙方向快速逼近。
李玄没有动。他知道这是血煞门惯用的试探手法。先用一支小部队吸引城上守军的注意力，试探火力部署，待守军暴露火力点之后，再以大军一举压上，碾碎防线。
他探出左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城墙上的弟子们看到他这个手势，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射箭，没有人投弹，甚至没有人发出喘息声。
那支小部队小心翼翼地推进到了城墙六十步外。没有遭到任何阻击，领头的人似乎有些意外。他们停下脚步，低声耳语了几句，随即继续试探着向前推进。
五十步。四十步。
李玄始终没有下令攻击。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冷静地注视着那群人的一举一动。就在他们推进到三十步的距离时，城楼上的弟子几乎都能看清那几人脸上诡异纹身的时候，李玄终于动了。
他猛地举起右手，握成一个拳头，向前狠狠一挥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但城墙上的所有弟子都同时动作。第一排的十名弟子将手中的毒烟弹齐刷刷掷出。那些拳头大小的陶罐在空中划过十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攻城小队的人群中间。陶罐炸裂，里面装的深绿色药粉瞬间在空气中爆散，被晨风吹成一片浓郁的毒雾，笼罩了方圆十余丈的区域。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十名弓弩手已经张弓搭箭，在毒雾扩散的瞬间，毫无保留地将手中箭矢倾泻出去。
惨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那群血煞门攻城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冲在最前面的几人被迎面射中，倒在地上便没了动静。后面的几人被毒雾呛得剧烈咳嗽，双眼刺痛难忍，火光视线模糊如同蒙了一层白翳。他们慌乱地向后退去，却又有几人被第二轮箭雨追上，惨嚎着扑倒在地。
从投出毒烟弹到结束战斗，前后不过二十息的时间。
城墙上的弟子们压抑不住地惊喜起来。赵小乙更是忍不住低呼一声：“成了！”
但李玄的脸上没有半点轻松之色。他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森林。就在他们击退试探部队的同时，林中的气息骤然变了。原本潜伏不动的那三道金丹期气机，几乎在同一时刻猛然爆发。灵力波动如同无形的风暴，将林梢的雾气震得粉碎，惊起漫天飞鸟。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动。
不是地震。是成千上万的脚步同时踩踏地面，如同沉闷的滚雷从远方碾压而来。树林深处，黑压压的人影如同潮水般涌出，他们不再隐匿身形，不再悄然行进。而是放开脚步，扯起喉咙嘶吼着冲杀而来。兵刃在晨光中反射出连绵的寒光，如同一条铺展开的钢铁洪流。
那人数，比李玄预料中的还要多出近半。数百名修士全力冲锋时发出的灵力波动汇聚在一起，如同一头觉醒的巨兽，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气息，扑向矮小的北门城墙。
城墙上的弟子们脸色煞白，刚才击退试探部队的喜悦，在这一瞬间被冲得荡然无存。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手心满是冷汗。
“稳住！”李玄的声音，在这一片混乱的肃杀之中，罕见地冷静，“阵盘组，激活！”
他的声音仿佛一道定心符，让慌乱的弟子们找回了主心骨。城门内侧，十名弟子同时将灵力注入埋在地下的阵盘。嗡的一声闷响，一层淡金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腾而起，将整个北门前方的空地笼罩在内。
冲在最前面的血煞门士兵撞上那道金幕，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立刻弹了回去。后面的部队止不住去势，接连不断地撞了上来，金幕剧烈颤动，却依然顽强地支撑着。
李玄没有浪费时间。他催动灵力，双手结印，向着城楼两侧地面猛地一拍：“二阵起！”
第二层光幕从金幕内侧约十丈的地方升起，颜色更深，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冷光。紧接着，第三层光幕在城门正前方升起，形成一道三角形品字形的防御纵深，将敌军冲锋的路线分割成了三段。
血煞门的冲锋部队被三道接连升起的阵法光幕切割成了前后不能相顾的三截。前面的人被堵在城墙下，中间的被困在两道光幕之间，后面的人则被堵在最后一道光幕之外，混乱不堪。
“火油！”李玄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城楼上炸响。
第二轮陶罐投射而出。这一次投出的，不是毒烟弹，而是装满了黑褐色液态火油的瓦罐。瓦罐砸在光幕外的人群中碎裂开来，火油泼洒了满地满身。紧接着，三支火箭同时射出，划破晨空，精准地落在了火油之上。
轰的一声巨响，一道三尺高的火焰屏障骤然升腾而起。
惨叫声、嘶吼声、衣物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原本势头凶猛的血煞门冲锋队，被这道火墙拦腰截断。冲在最前面的一批人被火海吞没，翻滚、挣扎，从头到脚包裹在火焰之中，化作一团团燃烧的人影在晨曦中翻滚。紧接着，第二道金幕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消散在空中。一名身穿暗红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已经站在了那片碎裂的金幕之后。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但五官棱角分明。一头暗红色的头发被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只在耳畔垂下一缕，在风中微微飘扬。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血迹，衣袍洁白如新，仿佛方才撕裂那道防御阵法的不是他本人。
他抬起那双带着一丝猩红的眼睛，隔着一道尚未破碎的青灰色光幕，与城楼上的李玄遥遥对视。
李玄的瞳孔，微微收缩。血煞门三位金丹长老之一。
那人看着李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向着李玄的方向勾了勾手指。挑衅。无声的、赤裸裸的挑衅。
城墙上的弟子们，都感觉到了那股从骨髓深处升起的寒意。金丹境修士带来的压迫感，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李玄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没有说话，没有动作，连眼神都没有回避一下。
他只是轻轻将左手，按在了胸前那枚白玉平安扣上。温润的触感，隔着衣料传入掌心。那是碧遥给他的。他说过的，要带着它，平安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