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浑身一僵。
他活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孤身独行，习惯了伤痛自己隐忍，习惯了无人问津的颠沛流离，除了她和母亲。
况且，在张家，想要活下来，就要摒弃掉一切没用的情绪。
漫长的岁月里，苦难于他而言，只是常态。
他微微垂首，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素来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一丝茫然与无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苦吗？
好像也算不上。
可此刻看着母亲落泪的模样，心底尘封多年的酸涩，猝不及防地破土而出，悄悄的填满了胸腔。
他薄唇微抿，沉默了许久，才吐出一个字：“不苦。”
白玛怎么会信，她知道孩子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她指尖轻轻抚过他掌心的厚茧，温热的泪水一滴滴砸在他的手上，滚烫得惊人，瞬间烫穿了他层层冰封的外壳。
“怎么会不苦呢。”
白玛哽咽着，声音温柔又破碎，眼底盛满了无尽的疼惜与愧疚，“对不起，我的小官。”
她望着自己眼前身形清瘦、眉眼淡漠的少年，安静得让人心疼。
“是母亲不好。”白玛抬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清隽瘦削的侧脸，指尖轻柔得怕碰碎了他，“没能陪你长大，没能护你周全，让你孤零零一个人行走在世间。”
张起灵依旧沉默，素来无波的眼底，悄然染上了一层浅淡的湿意。他手足无措地坐在原地，任由母亲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眉眼。
半晌，他微微偏头，轻轻蹭了蹭她温热的掌心，像个终于寻到归宿的孩童，声音轻得像山间落雪：
“有。”
白玛微微一怔。
张起灵抬眸，漆黑干净的眼眸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极轻极认真：
“已经有了。”
有风穿过寺庙的檐角，卷起细碎的落雪，安静温柔。
可从今往后，他有了世间唯二的牵挂，他的母亲，还有……她。
白玛望着他眼底难得的暖意，哭得更凶了，却笑着轻轻将他揽进怀里。
怀抱温暖柔软，是他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母爱。
“小官，我的好孩子。”
张起灵看着站在经幡下抱着手站在那里的苏沫语，风经过时吹动她头上的经幡，吹动了她的发丝，
长廊的另一边抱着手懒散的靠在墙上的苏沫语，嘴角挂着一抹欣慰的笑，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
不知道她是怎么让母亲醒来的，付出了什么代价，他能代替她付这个代价吗？
察觉到自己儿子的目光，白玛转头看去，是刚才的那个小姑娘。
白玛起身拉着张起灵走过去。
长廊冷风微拂，卷起苏沫语鬓边的碎发。她本是闲散倚着墙，看到两人走近，赶紧站直了身体，将手放下，一身懒散的气质也收敛了，脸上懒散的笑变成了乖巧的笑。
白玛望着她，眼底是真切的感激：“你好，我是小官的母亲，我叫白玛，谢谢你对小官的照顾，还有……谢谢你让我能亲眼看到长大后的小官。”
她知道是苏沫语让她能睁眼站起来的。
苏沫语：“你好啊白玛阿姨，我叫苏沫语，叫我小语就行，我和小官是很好的朋友。”
说着她看向白玛身侧沉默的少年。张起灵也在看着她，耳根微微泛着浅淡的薄红，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盛着淡淡的暖意。
白玛心中了然，轻轻抬手，温和地牵住苏沫语的手腕：“外面太冷，我们进屋吧。”
她另一只手挽住张起灵的手臂，三人一起往屋内走去。
苏沫语想着白玛躺了这么久也该饿了，主动去端来煮好的酥油茶，张起灵也来帮忙，最后拿了三人份的酥油茶和青稞饼。
苏沫语想着白玛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吃青稞饼嗓子可能会不舒服，又去了自己的房间拿来几个面包。
张起灵依旧话很少，但他会主动将撕开包装的面包递给白玛，白玛也会下意识的把青稞饼和面包推向张起灵。
苏沫语喝着酥油茶，眉眼弯弯的看着母子俩之间的互动。
白玛忽然取下脖子上的绿松珠串给苏沫语戴在她的脖子上，又取下手腕上的项链给她缠绕在手腕上，语气里带着期盼。
“这是我身上仅有的东西了，现在送给你，谢谢你陪伴照顾小官这么久。”
她又拉过张起灵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我的小官不爱说话，性子有些冷，但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不一样的，希望你能陪他多走一段路。”
不管陪他走的路有多短，那段时间的温暖都足够支撑他走下去了。
苏沫语双眼抬眸看向对面的张起灵，对方也在看着他，表情依旧沉静，但眼里却有期盼，有紧张。
她将目光转向白玛：“好，我尽量多陪陪他、对他好的。”
张起灵眸光黯淡了一瞬，她说的是尽量多陪陪他、对他好，那是不是说明，总有一天她会离开？
但随即他又振作起来，他会一直跟着她，这样她就能一直陪着他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三天时间很快就到了，张起灵看向白玛眼神多了几分担忧。
到了晚上，张起灵寸步不离的守着白玛，手里还拿着白天苏沫语用拍立得给他们拍的合照。
苏沫语脸上的笑意更甚，她将手里拿着的大白兔奶糖分给张起灵和白玛，又伸手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像我这么善良的人，最舍不得亲人分离了。”
张起灵和白玛都看向她，她继续说：“天色已经不早啦，早点睡觉吧，以后白玛阿姨和你相处的时间还有很多呢。”
张起灵瞬间明白了苏沫语说的话，眼睛瞬间亮起，像被阳光洒满的湖泊，波光粼粼，随即又转变成担忧。
她最近睡眠比平常多，每天起的时间也很晚，这是让他的母亲活下来的代价吗？她会一直这样，还是只是暂时的？还有别的他没看到的代价？
苏沫语看出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放心吧，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张起灵还是定定的看着她。
白玛替他问出了心里的担忧：“小语，我知道我的情况，藏海花的药效被激发后我应该只能躺着一动不动，不能说话，不能睁眼，只有微弱的呼吸，且只有三天时间。但我现在不仅能说话，还能随意走动，我知道这是你的功劳，你能告诉我们，你付出了什么代价吗？如果代价太大，我宁愿只活这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