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臣带着几个随从亲自到了王庄,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喊声震天。
走到庄口,只见几个少年攥着木枪,站得笔直如松。
“军营重地,止步!”
一个少年嗓门清亮,毫不含糊。
“瞎了眼了?这是章丘张使君驾到!”
“罗校尉有令:军营重地,非奉召者不得擅入……违者锁拿;若拒捕,当场处置!”
“嘿!这破庄子也配叫军营?罗成呢?快叫他滚出来!”随从火气上来,嚷嚷道。
张仪臣却抬手一拦,没吭声,只把这几个少年细细扫了一遍。
粗布衣裳,洗得干净,穿得齐整;人虽瘦,腰杆挺得直,脸绷得紧,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更没人交头接耳。
他点点头,朝那守门少年缓声道:“本官是章丘县令张仪臣,烦你进去通禀一声。”
“稍候!”
少年抱拳一礼,仍没让路,转身便往里跑。
“不就是个没品级的乡团校尉,摆什么谱?”
“这不是摆谱,是认事。”张仪臣目光一沉,“本县底下缺的,就是罗成这样肯较真的。待会儿他出来,谁也不许多嘴……这一趟,我是来请他当县捕头的。”
王庄军营里,操练正热。
虽说还没配上家伙,罗成已把人分好了队。新兵按队列训,教头和队官手里的竹棍没闲着,喝令声、喘息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罗成背着手立在高台上,静静看着。
第一课,他硬是定了队列。
不少少年压根没听过“向左转”“向后转”,一转就撞一块儿,脚绊脚,晕头转向;连几个队官也拧着眉:“这玩意儿真有用?”
“有用。”
“哪儿用得上?”
“卫府兵也是泥腿子出身,种地的娃,为啥一进营就敢冲阵?不是天生胆大,是练出来的。”
“练啥?”
“练‘合’。散沙一捧,风一吹就散;捏成团,才扛得住捶打。一根筷子一掰就断,十根捆一块儿,你试试?”
“就站站队,真能变样?”
“光站不行,但这是第一步。快不快,看的是反应……跟驯牲口一样,得让命令钻进骨头缝里,听见就动,不用想。”
“骨头缝里?”
“比如你每天喂鸡前敲三下盆,敲久了,哪天你空着手敲,鸡照样扑过来……这就叫‘条件反射’。”
“嚯……听着比耍大刀还难。”
“说白了没那么玄乎……只要你现在能把他们训出‘听令就动’的本能,往后不管是教武艺、练阵法,还是干别的事,都省力得多。而且队列一练,人心就拢起来了,这群小子才真正像是一伙儿人。”
罗成一直觉得,对这些刚离家门的乡下少年来说,站队这事,真不是瞎折腾。
教官们性子急,自己也没吃透这套规矩,谁稍一走神、动作慢半拍,抬手就是一棍子抽过去。
“咱这乡团,不就是摆个样子?真碰上剿匪打仗,哪轮得到咱们上?”大哥罗继祖闷声问。他生得高大敦实,性子却老实得近乎木讷。来乡团,纯粹是听罗成一句“能躲役避课,明年不用再出去应差”,才跟着来的。要不是这缘由,他压根儿不想踏进这营门一步。
“这世道,谁说得准?章丘县眼下就不安稳,长白山沟深林密,贼匪藏得比兔子还溜。把乡团练扎实了,就算不指望它去剿匪,至少能护住咱这一方水土。哥,咱家六百亩地、几间瓦房、几口老井,全在这儿扎着根呢……可不能让人随便就掀了。”
若非如此,他罗成何苦天天盯在这儿,又训又查又算账?
他压根儿没想替朝廷养什么乡兵。乱世里,只图手里攥点实在东西,别叫人当猪羊宰了。能自保,就够了。
“小五,要是真弄到铁料,你真打算在这儿开炉打铁?”
“有活路,谁不干?”
罗成心里敞亮:这事只要大家都能沾光,就值得干。再说,他还欠老贾四百贯,而要把这支乡团撑起来,银钱流水似的往外淌,光靠家里那点田租,根本扛不住。
“我咋觉着你这模样,比去年老成太多?你才十六啊。”
“兴许是事儿赶着人长吧。你瞧小六,才十二岁,现在领着三十号人操练,喊口令、调队形,一点不含糊。”
罗继祖点点头:“可不是嘛,连老四都沉得住气了。”
“提他干啥?闯祸精一个!咱家最让爹娘揪心的就是他。对了,爹还是不肯答应他去刘屠夫家提亲?”
“跟你直说吧……爹跟老刘头压根儿没嫌隙,两家还常走动。卡着这事,就是故意晾老四一阵子,让他先收收心、压压性子。等他真稳住了,爹自然会托媒上门。前些日子爹还见过刘家三娘子,说那姑娘身板结实,脾气硬朗,怕是正能治住老四。”老大说着,嘴角直往上翘。
“真这么厉害?”
“岂止!听说三娘子常帮她爹杀猪宰羊,力气大得很……一头肥猪,她一个人就能放倒,不用搭把手。老刘头爱喝两盅,喝多了瘫在那儿,都是她拎刀上阵。刘家三个闺女,个顶个的强,老大老二嫁了,婆家都说被管得服服帖帖。靠山村人背地里给她们起了个诨号……”
“啥号?”
“三只虎!”
“三只虎?”
“嗯,三只母老虎!”罗继祖笑出了声。
罗家人心里都门儿清:老四要是真娶了刘三娘,那可是捡着宝了……就缺这么个泼辣媳妇进门镇场子。
现在拖一拖、压一压,反倒顺理成章;等老四自己钻进套里,再想反悔?门儿都没有……谁让他死活非要娶呢?
“哥,你们这招,够蔫儿的啊。”
“小五,大哥没别的本事,上阵拼杀怕是不行。但你要真打起铁来,我给你当班头,手艺可全是爹手把手教的,错不了。”
“那先谢过大哥了。”
“校尉,门外来了个人,自称是县令,说要见您。”一名少年跑进来禀报。
“张县令到了?”罗成心里一清二楚……八成又是为捕头那档子事。前几回,县衙已派过两拨人催他回县署接任,他都没松口。
“为捕头的事?”大哥问。
“八成是。”
“这事儿你还琢磨啥?当捕头多好啊!”
罗成笑了笑:“捕头位子是不赖,可我真不敢急着点头。毕竟年纪轻、资历浅,衙门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心里不服气的不在少数。得等县令大人铁了心用我,我才站得稳、压得住。再说了……这差事不是白接的,我得先跟使君把几件事说清楚,要是答应不下来,我宁可不干!”
“哪几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