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士贵眼见势头不对,立刻扶住额头,皱着眉道:“哎哟……我这头又开始发紧了,这几日怕是没法理事,得回去躺几天,还望使君体谅。”
费毅马上接话:“我胸口也闷得慌,得静养几日。”
几个佐史、班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马跟着拱手:“卑职近日身子不适,恳请告假数日。”
张仪臣嘴角一扯,冷笑出声:“既然各位都病得凑巧,那就都回家歇着吧。衙门的事,暂且不用你们操心了。”
费毅当场愣住。
本以为大伙儿一齐撂挑子,张仪臣总得松口、至少缓一缓,谁知人家眼皮都没眨一下。
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他扭头看程士贵……那人早起身离座,袍角一甩,人已出了门。
费毅咬牙,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剩下几个胥吏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半晌,只得讪讪告退。
张仪臣独自在屋里踱了几步,停住,深吸一口气,扬声喊:“叫罗成进来!”
罗成进门时,张仪臣已端坐案后,神色沉稳如常。
“士诚,交接进展如何?”
“回使君,账本乱得没法看,库房空得能跑老鼠,全是一笔糊涂账。”
“我早料到有猫腻,只是没想到烂得这么透。”张仪臣顿了顿,目光直盯过去,“如今刀已落下,脓包已破,你得把根子挖干净。手段我不问,只一条……账要理清,亏空要填实,越快越好。”
罗成咧嘴一笑:“使君信我,我就敢替您趟刀山、闯火海!”
“放手去办。”
“从今日起,章丘县三班总班头,我罗成当了。”
“好!我请命,将原三班正副班头即刻拿问!”
张仪臣略一沉吟,点头:“程县丞和费主簿,你不得动。其余人……只要你手里有真凭实据,随你处置。”
“使君放心,铁证,我一样不会少。”
刘仁美站在楼廊上,望着光秃秃的柿子树,枝头只剩一个个红得发暗的果子。风扫过,枯叶打着旋儿飞远。他脸色阴沉,指节捏得发白。
“这个泥腿子,竟敢骑到刘家头上拉屎!”
弟弟刘仁泰一脚踹翻旁边小凳,骂道:“哥,这口气咽下去,咱们刘家以后在这章丘,连说话都矮半截!”
“可那罗五背后站着张仪臣,还有都尉撑腰,明面上咱们动不了他。”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刘仁泰生得壮实,胳膊比常人粗一圈,是章丘捕快刘守义的二儿子,从小跟老子混差事,仗着家里有势力、东山乡刘氏又是大族,在地面上横惯了,人送外号“刘霸王”。
此刻酒意上头,脸上那道旧疤泛着血光,狰狞得很。“爹被姓罗的打得吐血卧床,差点没挺过去!咱们拉了几车钱帛才堵住他的嘴……一千多贯啊!攒这些钱容易吗?为了凑现钱,二百亩上等水浇地都卖了!这仇,能就这么算了?”
像他这样的人,从来不是吃哑巴亏的主。
“长白山里几十股响马,其中几拨,还有当年跟我喝过血酒的老兄弟。要我说,再掏点银子,托人牵个线,事情就好办了。”
“你想怎么干?”刘仁美盯着他,声音低而沉。
“干啥?当然是联络山里那帮响马,合伙杀进章丘县城!”
“县城城墙两年没修了,东门那边早塌了一大块,就拿几道竹篱笆虚挡着。咱们半夜带几个信得过的家丁、族人悄悄扒开篱笆,把好汉们接进来……他们一进城,官府连裤腰带都来不及系!”
“先剁了姓罗的,再结果那个狗县令!抢光衙门库房,烧他个底朝天……这口恶气,憋太久了!”
“然后呢?”刘仁美问。
“等好汉们抢够了,自然撤回山里去。这章丘城,不还是咱们的地盘?”
刘仁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只除掉狗县令和王八蛋罗老五,程士贵和费毅留着……俩糊涂虫罢了!有他们在,日子照旧过。说不定啊,咱爹还能再当上捕头!”
他想得直白:逼到这份上,不如干脆请贼进县,把张仪臣和罗五一并收拾了。贼人吃饱喝足拍拍屁股走人,剩下两个软柿子主事,一切又回到从前。
“只要嘴严实,谁会知道是咱们动的手?”
刘家跟山匪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年在章丘做贼,得先拜刘守义的码头,按七三分账;交不上例钱的,连街都不敢逛。这类勾当,刘家几代人都干得熟门熟路……捕房的差役身份是明面饭碗,暗地里通贼才是祖传营生。
刘家在县衙当差三代,油水没少捞,宗族又旺,早成了东山乡扎了根的地头蛇。平日横惯了,这次被县令革了职,又被罗成逼着查账,刘守义哪肯低头?硬顶了几句,罗成根本不认他这“老资格”,一顿板子下来,老刘骨头差点散架,什么陈年旧账全倒了出来。
人是捡回一条命,可半条命也搭进去了,刘家还硬凑出一千多贯钱帛才把人赎回来。
如今刘守义还瘫在床上哼哼唧唧,兄弟俩就坐不住了……与其等刀架脖子,不如先下手为强,拉山贼干一票大的。
以前搞“贼开花”,不过是放火偷粮、讹点小钱;这回,直接掀桌子。
“罗五手底下不是还有二百多乡团?”
“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才练了半个月,站得齐整,那是吓唬麻雀的!真见了刀光血影,尿裤子都来不及!”
“贾润蒲手里还有五百郡兵,跟罗成穿一条裤子。”
“郡兵?呵,全是临时抓来的泥腿子,里面倒有一半是咱们家佃户!真打起来,怕是还没听见喊杀声,就先往自家田埂上蹽了!”
刘仁美听着,眼皮跳了跳。那一千多贯,真不是小数目……为凑钱补亏空,他刚把二百亩上等水田抵了出去。
“知世郎刚被张须陀剿过,山里那些人,怕是心有余悸,未必敢来。”
“只要咱们开城接应,他们怎会不来?躲山沟里熬冬?喝西北风?正等着这一票翻身呢!”
“我听说,知世郎就是王薄,长白乡的王伯当也跟他一块儿藏在这山里。上回就是被罗成和贾润蒲联手围的,仇结得比山还高。要是找到他们……嘿,只怕比过年还高兴,巴不得立刻下山!”
刘仁美仍皱着眉。
“王薄、王伯当这些人,可不是寻常毛贼。沾上容易,甩脱难。咱们刘家好歹是东山乡数得着的大族,万一露了马脚,官府顺藤摸瓜……几代人攒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就成灰了。”
“大哥,你还拎不清?”刘仁泰冷笑一声,“爹是回来了,可这事就算完啦?罗成这回诈走一千多贯,下回呢?再来一回,再来两回?咱们家这点底子,早晚被他刮得骨头渣都不剩!”
他自己就是靠捏住别人把柄慢慢吸血的,所以更不信罗成会手下留情……既然咬住了,哪有松口的道理?
“坐在这等死,不如豁出去干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