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为民走进采购科的时候，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昨天宋副科长采购回来的东西，土豆上面好的下面全烂的。”“菜干都是去年的，粉条一捏就碎，鸡蛋还是病鸡下的。”“关键是那价格还比别人贵两三毛，王家村的人怕是笑疯了。”
宋为民的耳朵里灌满了这些话，他攥着拳头，快步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把门带上，可隔着一层门板，笑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他没办法反驳，事实摆在那里，他连辩解的底气都没有。
他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请进。”宋为民抬起头。
王富贵推门进来，没有多寒暄，直接说了一句：“宋副科长，科长让采购科全体人员去他办公室开会。”宋为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起身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林天宝坐在主位，扫了一圈到齐的众人，才开口：“这段时间大家跑了几趟下乡，也该收收尾了。今天给各位分配任务，按各人熟悉的线路来，谁负责哪个村、收什么货，都写在单子上了。”
他陆续念了几个名字和对应的村子，最后才看向宋为民：“宋副科长，昨天的事也不怪你，毕竟是头一回。不过吃一堑要长一智，今天为了让你尽快上手，还是再跑一趟王家村，总不能跟上回一样了。”
宋为民张了张嘴，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林天宝的表情，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知道，自己要是当场顶撞，吃亏的还是自己。他点了点头：“好的，科长。”
众人散了，各自骑着自行车出发。宋为民跨上车，又朝着王家村的方向骑去。他骑得不快不慢，心里盘算着今天该怎么应付那群村民。
到了王家村，村口的民兵看见他，愣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又是那个大冤种？”另一个民兵扯了他一下，又站直身子朝宋为民敬了个礼：“宋副科长，又来采购了？”宋为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推着车进了村。
他来到大队部，书记正坐在屋里抽烟，看见他进来，脸上堆着笑迎上来：“宋科长，您又来了！这次……”
宋为民打断他：“今天我不挨家挨户跑了，直接让人把东西都送到大队部来，我在这儿统一看。”书记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答应了，随后让人去通知各家各户。
没过多久，村民代表陆陆续续来了，有人端着筐，有人抱着盆。第一个上来的还是昨天那个老太太，端着满满一筐土豆，笑着说：“宋科长，您看看，这次我挑的都是好的。”
宋为民没说话，弯腰就伸手翻了翻，上面几个确实不错，可一翻到底下，还是掺了坏的。他直起腰，看着书记：“书记，您自己看。”书记探头一看，脸色顿时拉了下来：“婶子，我刚才怎么交代的？你这挑的什么？”老太太被当众拆穿，脸红了一下，讪讪地端着筐退到一边去了。
第二户是个中年汉子，端着一捆菜干走上前，说这菜干是今年春天晒的。宋为民解开绳子翻了两下，发现中间夹着不少去年的旧货，颜色发暗，气味也不太对。他摇了摇头说：“这个不行，中间掺了旧的，不收。”汉子还想辩解几句，宋为民也没再听他多说，已经把菜干推了回去。
接着来的是那个年轻媳妇，又端着一盆鸡蛋，这回鸡蛋看着倒是干净了许多。她笑着说：“宋科长，这次我挑的都是好的，您放心。”宋为民低头看了看，又随手翻了两个，确认没有裂的，才点了头。
轮到一个老汉时，他捧着一袋干蘑菇，开口就说这蘑菇沾着泥巴才够新鲜。宋为民低头看了一眼，袋底的泥巴沉甸甸的，他抬手挡了一下：“这个不行，沾了泥的货我们按照厂里的规矩不能收。
而且称重的时候带着泥巴也算钱，这个不符合规定。”老汉还想说两句好话：“宋科长，这山里刚采的蘑菇，带着泥才是新鲜的……”宋为民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知道你们的好意，但我这边必须按规矩来。沾泥的我不能收。”老汉张了张嘴，见宋为民态度坚决，只好把蘑菇收了回去，退到人群后面。
后面几户见宋为民这回连泥巴蘑菇都不收了，也就不敢再糊弄了，各自把真正的好货拿了出来。有人搬来一筐干净的土豆，有人送来晒得透亮的菜干，还有人端来一篮个头均匀的鸡蛋。宋为民一一看过，确认没问题，才挨个过秤付钱。
最后一个年轻人扛着一袋干货过来，宋为民抓了一把看了看，确实干净干燥，闻着也没有异味，便点头收下了。称重的时候宋为民自己验了秤，确认没问题才付了钱，那年轻人接过钱也没多话，点点头转身走了。
最后宋为民按正常价格付了款，把东西绑上车后座，头也不回地骑出了王家村。村口几个民兵看见他连招呼都没打，等他走远了，才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跟昨天比，跟换了个人似的。”
书记站在村口看着宋为民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才转身对剩下的人说了一句：“你们也看到了，下次再来，老老实实拿东西就行，别再跟昨天那么过了。”几个村民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各自散了。
回去的路还是那条土路，颠簸如常，但宋为民心里比来时堵得慌。他一边骑一边想，别人去的都是近处，天黑前早就回来了，只有他被分到最远的村子，来回多骑了两个钟头。他越想越气，脚下的踏板踩得比来时重了几分。
宋为民骑着车回到轧钢厂，远远看见仓库门口已经空了，其他人的东西都入库了，就剩他一个人还没回来。
他弯腰把车后座的东西解下来，往地上一搁，没好气地说：“入库。”验收员闻声从仓库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宋为民，没有急着动手，先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嗓子：“老张，过来搭把手，宋副科长的货到了。”
里面应了一声，又走出一个人来。验收员蹲下来解开袋口，边解边说：“宋副科长，昨天那批货可是给咱们采购科长了一回脸，今天这批咱们可得好好看看。”说完，他伸手探进了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