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班，天刚擦黑，初秋的风一吹，凉丝丝的。
一进中院，萧逸就感觉今天院里格外安静。
往常这个点，院里早就吵成一片。二大爷背着手来回溜达，逮住谁都要训两句，过他那干部瘾；三大爷蹲门口给花草浇水，扒拉买菜回来的人，就为了算各家一根小葱、一头大蒜；一群半大孩子满院子追着跑，哭喊声、叫嚷声不断。
老话讲大院乱不乱，贾家说了算。贾家一老实，整个院子都清静。
萧逸抬眼往公厕那边瞟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前几天贾张氏撒泼闹事儿，街道办下了处罚，每天早晚清扫大院公厕，要扫满四十多天，街道办还会不定时过来抽查，不是嘴上吓唬。
这会儿贾张氏弯着腰，脸拉得老长，攥着扫帚一下一下慢慢扫。往日那张能骂遍前后院的嘴，今天闭得紧紧的，心里憋着一股子怨气，却不敢吭声。
刚吃过亏，还有街道办的处分压着，贾张氏不敢再随便撒野。真要是再闹，处罚只会加重，贾东旭在厂里的名声就全毁了，搞不好工作都保不住，贾家担不起这个后果。
萧逸淡淡看了两眼，没多想。他也没想着争什么权势，就想踏踏实实上班，安稳过日子。有些人就是这样，好好说话听不进去，非得挨了罚，才晓得守规矩。
收回目光，萧逸直接往中院傻柱家走。
院里各家都已经点火做饭，飘着淡淡的煤烟味，混着各家饭菜的味道。
傻柱刚下班进门，正准备引煤球炉做饭，看见萧逸进来，放下手里的煤钳笑着打招呼：“表弟，回来啦？今天下班挺早，”他可不像傻柱每天做完饭就可以下班了，除非有小灶要加班。
萧逸点点头：“嗯，厂里事多，总算按时下班。表哥，就在你这儿吃，我带了点好东西。”
“哦？啥好东西？”傻柱眼睛一下子亮了。
萧逸从帆布包里拎出来一条鲜活大草鱼，鱼鳞发亮，鱼鳃鲜红，看着特别新鲜。这年头物资紧，鱼肉稀罕得很，普通人家过年都未必能吃上一回。
傻柱咂了咂嘴：“嚯，这么大一条草鱼！表弟你真有本事。”
“正好，我教你做酸菜鱼。还没有人做过，我手把手教你，学会了以后你自己在家就能做，出去接宴席又能拿出一个菜单。”萧逸把鱼搁案板上。
“那敢情好，我这就生火！”
傻柱手脚麻利，很快把煤球炉引着，架上铁锅烧热。萧逸一边收拾鱼，一边跟他念叨。
“处理鱼得留心，鱼鳞鱼鳃内脏都去掉，鱼肚子里那层黑膜还有血线一定要刮干净，腥味全藏在那。”
手上动作不停，很快把鱼肉斜片成厚薄均匀的鱼片，鱼骨单独切段留着熬汤，又翻出老坛酸菜、葱姜蒜、干辣椒和花椒。
“先把酸菜和佐料下锅炒香，鱼骨煎透，加开水大火煮，汤才能熬成奶白色。最后下腌好的鱼片，滑熟就出锅，鱼肉才嫩。”
傻柱蹲灶台边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每一步都记牢，时不时点头。他在食堂做了多年大锅菜，这种地道家常菜，平时很少碰。
灶火噼啪响，锅里滋滋冒热气，酸菜的酸香混着鱼鲜，没一会儿就飘满屋子，顺着门缝窗户缝，散到整个中院。
香味刚飘出去，院门口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许大茂拎着一小袋炒花生，手里攥一瓶散装白酒，探头探脑走进来，鼻子不停嗅。
“哎哟，这味儿也太香了！”
许大茂脸上堆着笑，一点不见外，把酒和花生直接搁灶台上：“傻柱、表弟，你们改善伙食呢？我晚饭还没做，过来蹭一口，咱哥仨喝点。”
傻柱白了他一眼：“你小子鼻子比狗还灵，这边刚出香味，你立马就摸过来了。”嘴上吐槽，却也没赶他走，都是一个院的熟人，多添一双筷子而已。
萧逸笑了笑：“行，一起吃。”
隔壁贾家屋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鱼香钻进屋，勾得一家人肚子咕咕叫。棒梗本来就饿，贾东旭被罚也没有钱，吃得也没什么油水，只能保证饿不死，就别想吃得好，闻到香味当场闹起来，在地上蹦着喊：“鱼！我要吃鱼！好香！奶奶，我想吃鱼！”
贾张氏坐在炕沿，馋得直咽口水，心里又妒又不甘心，伸手推了一把秦淮茹：“快点！去拿咱家那只大海碗，你去傻柱家端点鱼肉回来！”
“都是一个院里住着，小孩子嘴馋想吃一口鱼，他们还能一点情面不给？”
秦淮茹心里发怵，轻轻摇头：“妈，还是别去了。咱们刚被街道罚扫厕所，街道办随时过来抽查。这会儿上门讨吃的，万一闹出动静，又惹麻烦。”
“能有啥麻烦？”贾张氏不依不饶。
秦淮茹伸手想去柜子拿碗，坐在一旁的贾东旭赶紧伸手拉住她，压低声音：“别去！千万别去惹事！”
贾张氏当即就不高兴了：“你拉她干啥？孩子想吃口鱼怎么了？”
贾东旭眉头皱得很紧，耐着性子劝：“妈，你清醒点！你现在还背着街道的处罚，天天扫厕所，街道办随时过来检查！”
“咱们主动上门要东西，一旦吵起来，街道那边知道了，处罚肯定加重。我在厂里本来就在扫厕所了，再闹出事情，工作都受影响！”
“忍一忍，别贪心，现在咱们惹不起人家。”
贾张氏被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又馋又憋屈，可也知道贾东旭说得实在，真闹大了自家日子更不好过。
棒梗还在旁边哭哭啼啼吵着吃鱼。贾张氏没办法，只能关起门压低声音骂骂咧咧，一肚子怨气只能在家里撒，半步不敢出门去讨要鱼肉。
秦淮茹叹了口气，按住闹个不停的棒梗，闻着飘进来的鱼香，心里五味杂陈。别人吃香喝辣，自家只能啃窝窝头配咸菜，说到底，都是贾家自己作出来的，贾东旭没死，秦白莲还没有进化到究极白莲花。
中院屋里，气氛热热闹闹。没一会儿，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出锅，汤色红亮，酸香扑鼻，鱼片白嫩，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三人搬来小矮桌，酸菜鱼摆中间，倒上白酒，摆好花生，围着盆子坐下。
几杯酒下肚，气氛放松下来。萧逸放下酒杯，认真看着傻柱和许大茂。
“跟你们俩说几句实在话，记心里。”
“厂里最近要有大变动，搞机构改革，科室合并，人事也要大调动，局势不明朗。”
“这段时间，你们俩在厂里都安分点，少惹是非。许大茂，你在放映队，少掺和厂里的闲事，别乱传话，老老实实干活，千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表哥，食堂人多嘴杂，你少跟人拌嘴吵架，别人的闲话少听少传，守好自己分内的活儿就行。”
“现在正是风口上，谁犯了错，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得不偿失。”
许大茂连连点头：“放心萧老弟，我心里有数。我现在不瞎折腾了，安心上班，啥热闹都不往前凑。”
傻柱也应了一声：“我晓得，你不用担心。食堂那边我就埋头干自己的活，别人的闲事一概不掺和。”
说完厂里的事，萧逸想起读书的何雨水。他从口袋摸出五块钱，轻轻放在桌面上。
“表哥，雨水还在学校读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住校伙食差。你多跟她交代，在学校一定要吃饱，别舍不得花钱。要是手头钱不够，随时跟我说，别让孩子硬扛。”
傻柱看见桌上的五块钱，赶紧伸手把钱推回去，语气诚恳。
“表弟，钱你收回去，不用你再贴补了！”
“以前是我糊涂，一门心思帮外人，亏待了自己亲妹妹。现在我想通透了，哪能再委屈雨水？”
“前阵子我刚给她送了钱还有粮票，特意跟她说，读书费脑子，在学校千万别省，该吃就吃，一定要把肚子吃饱。”
傻柱脸上带着疼惜，跟从前那个样子完全不一样。
“现在我分得清谁亲谁远，以后好好供我妹妹读书，好好疼她，再也不犯以前的傻毛病。”
萧逸看着傻柱这变化，心里挺欣慰，笑着把钱收回来：“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许大茂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暗自感叹，傻柱这回是真活明白了。
三人继续喝酒吃鱼，说说笑笑，屋子里满是烟火气。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贾家那间屋里，藏着憋屈、嫉妒和不甘，关起门自己生闷气。
萧逸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清楚，大院这点平静只是暂时的。厂里的机构改革已经铺开，李怀德很快就要调去轧钢厂，新的风波，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