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生下来时体弱多病，一家子东拼西凑，总算把命给保住了。好容易养到一岁多，白白胖胖招人喜爱，却又得上这么个烧钱的病。
往后每个月都得打凝血因子，一针二十几块，跟吸大烟似的，越打越多，年纪越大，需求越大。
他只能在心里头盘算着，拼命挣钱，加班加点地捞活干，哪怕自己累垮了，也要换孩子多活几年。
他老伴坐在床边，看着孙子那张小脸，老泪纵横。老两口谁也睡不着，默默地对坐了一夜。
第二天傍晚，刘向军和媳妇回小丽回到家。
刘海中把何大清送来的二十块钱拿出来，交到儿子手里，嘱咐道：“这钱你收好，留着给孩子看病用。”
刘向军接过来，看了看，又掂了掂，感慨道：“何大叔真是大方啊。咱院子里，别人送个三块五块都算天大人情了，他一出手就是二十块，怕是全院头一份。”
刘海中点点头，又叮嘱道：“你把咱收的礼都拿个本子，一笔一笔记清楚。
谁家送了多少钱、什么东西，都写明白。将来人家有事，咱们得加倍还回去。”刘向军应了一声，转身去里屋找本子去了。
回小丽坐到床边，看着孩子，低声宽慰道：“医生说，打上凝血因子，孩子就能跟正常孩子一样跑跑跳跳。往后的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来。”
刘大妈坐在一旁，斜睨着儿媳妇，心里头一百个不如意。她前阵子听人说起过，血友病这东西，多半是隔代遗传的。
她寻思着，要不是儿子娶了这么个媳妇回来，家里头也不至于摊上这样的祸事。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开口道：“我看啊，不如你们俩把身子养养，再生一个。人家医生都说了，要换个女孩，就没事。”
这话一出口，还没来得及等回小丽答话，刘向军从里屋出来，沉着脸，冲他妈道：“妈，您这是什么话？我就这一个儿子，往后也不打算再要孩子了。
他刚得病，以后的路还不知道怎么走，您让我再生一个，我这是对他什么样子？您就别替我操这份心了。往后老了没人养老，我就去养老院，不用您管。”
刘大妈被儿子这一通抢白，气得一口气没上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整话来。
她坐在门槛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刘向军从小乖巧漂亮，是她几个孩子里头最宝贝的一个。她从小娇生惯养，重活不许他干，新衣裳先紧着他穿，好吃的好喝的都往他碗里头拨。可自打他娶了回小丽进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母子俩说不上两句就顶起来，她这个当妈的，反倒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儿子见了她，动不动就瞪眼睛，好像她欠了他什么似的。
她又想起孙子，孩子从一落地，就是她没日没夜地带着。儿媳妇奶水不旺，孩子打小喝奶粉，她半夜里不知爬起来多少次，冲奶粉、换尿布、哄睡觉，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到一岁多，比谁都亲。
如今孩子生了病，她心里头比谁都疼。她本想替儿子多筹谋筹谋，再生一个，万一是个女孩，兴许这家就还有指望。
可儿子连听都不肯听，她这一片心，全被当成了驴肝肺。
何大清从刘家出来，回到饭店，心里头最放不下的还是小柱子的婚事。
他又琢磨了一遍，打定主意，不管费多少功夫，也得让柱子尽快去相一回亲。
刘大妈家里头虽然出了事，但张家姑娘那头的事，她之前已经说妥了，姑娘应了见面的事，说好了这几日自己上店里来，先远远地相看相看。
何大清把这事记在心里头，只等着人上门。
这天午后，店里客人不多，何大清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一抬眼，看见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位姑娘。
那姑娘二十上下，长相乖巧，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闺女，进门也不落座，也不点菜，只走到柜台前，轻声道：“我要一碗面。”
何大清也没多想，应了一声，朝后厨喊了一句“排骨面一碗”。
他没太留意那姑娘，饭店里每天来来往往的姑娘多了去了，他压根儿没想到，眼前这个姑娘，就是刘大妈说妥了要跟柱子相看的那位。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面端上了桌。
排骨炖得酥烂，汤头清亮，面上码着几块酱红色的排骨，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那姑娘低头尝了一口，又夹起一块排骨咬了咬，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亮，笑着冲何大清道：“大叔，你家的面条做得挺有味道的。
这汤也鲜，跟我以前吃过的不一样。”
何大清听了这话，便顺口接道：“那是自然。我这饭店，别的不敢说，做面做菜都是有讲究的。
你吃的这碗排骨面，汤头是今早儿现熬的，排骨也是用了心的。”
他说着，又带出几分得意来，“不瞒你说，我这店里的大厨就是我家儿子，他的手艺可了不得，这碗汤的料就是他自己调出来的。”
小姑娘一听何大清提到了他的儿子。
这时候何大清还喊着小柱子过来。他见那姑娘听了他的话之后眉眼间似有兴致，便趁热打铁，朝后厨那头扬声喊了一句：“柱子，你出来一下，有人要见你！”
何雨柱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听见他爹的喊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掀开后厨的门帘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愣怔。
他看了一眼柜台的姑娘，又转脸看了看他爹，见何大清冲他直使眼色，越发摸不着头脑，只当是那碗排骨面口味出了问题，客人找上门来了。
他硬着头皮走近两步，道：“姑娘，面是有什么不对味吗？”
何大清不等姑娘答话，便一把拉过何雨柱，笑呵呵地介绍道：“这就是我家儿子，也是我这店里的掌勺大厨。
这碗面的汤料就是他的手艺，你可别小看他这一手厨艺，满胡同里找不出第二个来。”
那姑娘听了，上下打量了何雨柱一眼，倒也没有扭捏，反倒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主动伸出手去：“我叫张明芳。你家的面做得真不错，挺对我的口味的。”
何雨柱一愣，下意识地跟她握了一下手，手掌碰在一起，便又忙不迭地收了回去，脸都涨红了几分。
何大清在一旁看着，脑子里猛然转过一个弯来，张明芳？
刘大妈说妥的那个张家姑娘，可不就是这个名字？他心里头顿时一热，再看那姑娘时，目光都变了味道，脸上的笑也添了几分真切的欢喜。
何大清连忙吩咐小当：“快去拿瓶好饮料来！”
张明芳连忙摆手，笑道：“大叔，不用破费了，我吃碗面就好。你家儿子的手艺确实好，这排骨面做得香。”
何雨柱站在一旁，越发莫名其妙，不知道这姑娘什么来路，又为什么好端端地夸他手艺。他转头看向他爹，脸上写满了疑惑。
何大清这时才想起还没揭开盖子，便压低了声音对何雨柱道：“这就是刘大妈给你说的那个张家姑娘！
人家特意来相看你的，你愣着干什么？坐下，好好跟人家聊几句。”
何雨柱一听，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哪里想到，这姑娘就是来相亲的？他站在原地，手脚都不晓得往哪里放，却被他爹一把按在凳子上坐下。
何大清又朝张明芳笑了笑，道：“你们年轻人聊，我去后厨看着点火候。”说着，他转身掀帘走了，只留何雨柱和张明芳两个人在桌前。何雨柱低着头，盯着桌上的面碗，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张明芳性子直爽，见他这副模样，反倒先开了口：“我看你这人挺老实的，也不像外头传的那样。我就问你一句，你对我印象怎么样？要是你觉得行，咱们就试着相处一段看看。”
何雨柱万万没想到她这么直白，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呛得他连连咳嗽起来。他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张了又合，半晌没答上话。他本打算开口拒绝，他心里头装着秦淮茹，怎么可能跟别的姑娘处对象？
可他话还没出口，眼睛却不经意瞥见后厨窗户上他爹的身影，手里捏着一把大勺，正躲在窗后，朝他比比划划，又是点头又是挥手，恨不得替他把话说出来。
何雨柱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棉花，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想当面生硬地回绝张明芳，也不忍心拂了他爹的一片心。
他咬着牙，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那……那就先试着相处一阵子吧。”
张明芳听了，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来，爽快地道：“好，那就这么定了。”两人对坐了一顿饭的工夫，话没说上几句，可这桩事，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下来了。
何大清在后厨里头，隔着门帘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乐得连手里的锅铲都快拿不住了。
这顿饭吃完，张明芳掏出钱来要结账，何雨柱连忙摆手推了回去：“不用不用，这顿我请。你以后想吃了，只管来店里，我给你做。”
张明芳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笑着点了点头，挎上小包，道了一声“那我走了”，便出了店门。
何大清见她走了，这才掀帘子从后厨出来。他没听清两人在桌前说了些什么，只看见那姑娘起身出了门，还当是儿子笨嘴拙舌把人气走了，连忙上前问道：“怎么回事？人怎么走了？你跟人家说了什么？”
何雨柱低着头，闷声道：“爸，我跟她说了，同意先跟她处着看看。”
何大清一听，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大喜，一拍大腿道：“好！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可何雨柱心里头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答应张明芳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上，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没有再多说话，站起身，转头回了后厨。何大清又开始唠叨起来，絮絮叨叨地在他身后念叨着那姑娘的好，叫他好好待人家。
可小柱子不想听他唠叨，也许自己父亲说的话是对的吧，但是自己的感情欺骗不了自己，自己老觉得哪里不舒服，想哭，想找个地方放声大哭。
看来今天小老板真是春风得意呀，刚才那姑娘漂亮又乖巧，而且做事不拖拉，这个女孩子当我们的小老板娘还是可以的。
小当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笑着对槐花说道。槐花却没有接话，低头擦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别看那姑娘好，我看小柱子未必是真心实意相中人家。”
小当不解：“你这话说的，那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家境有家境，又跟小柱子年纪相当，哪里配不上他？
他还有什么可挑剔的？”槐花放下手里的碗，看了小当一眼，道：“这你就看不出来了？小柱子心里头早就装进了人。那个人不挪出去，旁的人再好，也难走进他心里头。
他是那种一根筋的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不会轻易变通的。”
小当听了，半信半疑地又朝后厨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话好巧不巧落在了何大清耳朵里。
他刚从外头回来，隔着门帘听见两个丫头的议论，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不想让她们继续嚼这舌根子，便板着脸走进来，扬声道：“小当、槐花，你们俩闲着了？地都拖干净了吗？
这门店的地面要给我擦得锃亮，一点灰都不许有。要是干不完活儿，这个月工资可要扣了。”
两个小姑娘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再议论了，连忙拎起墩布，弯下腰卖力地拖起地来，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何雨柱一个人闷在后厨里，心里头的沉重一丝也没有缓解。
他洗着锅，擦着灶台，机械地做着一件又一件杂事，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应了那门亲事。分明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却又稀里糊涂地答应跟张明芳相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