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着自己像是被人推着往前走似的，一步一步都不由自己做主，浑身上下憋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他暗暗地想，既然这辈子跟秦淮茹没有缘分，那跟谁过日子不都一样？张明芳看着干净体面，性子也爽利，放在旁的男人眼里，兴许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对象。
可他心里头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没法把秦淮茹从心里头剜出去。他只能埋着头干活，把后厨打扫了一遍又一遍，锅盖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何大清看着儿子那副沉默的背影，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柱子放不下秦淮茹，也知道秦淮茹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柱子身上，她心里头向着的是贾东旭，图的是贾家那份家底。
这两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缘分。秦淮茹于柱子而言，不过是人生里头一段短暂的过客罢了。
何大清满心无奈，却也无能为力。
他只能在心里头暗暗盼着，盼着柱子早点从这段执念里走出来。
往后的心路，得靠他自己慢慢走，生活这门功课，会教会他怎么去爱一个人。
何大清正暗自感慨的时候，饭店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行客人掀帘进来了。
中午的营业时段，正式开始了。
何大清赶紧收拢心思，笑着迎上前去招呼客人。
他喜欢做餐饮，就是因为他看到顾客们吃饭时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时，心里头便觉着自己还是有用的，特别有成就感。
他不光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这份踏踏实实的价值感。
秦淮茹已经在轧钢厂工作了一两个月了。
她刚进厂的时候，什么工序都不熟悉，好在厂里众人也都知道她是贾副厂长儿子相中的对象，没人敢为难她，见她笨手笨脚的，反倒愿意主动上前指点几句。
秦淮茹也肯学，又勤快，日子一长，便渐渐上了手。
只是三班倒的活儿实在辛苦。
秦淮茹从前在家虽说也干活，却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熬了几个月的夜班，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这天下班，她拖着步子从厂门口出来，远远便看见贾东旭推着自行车等在路边，车把上还挂着一个保温桶。
他见了她，连忙迎上来，把保温桶递到她手里：“累了吧？我特意叫我妈炖了鸡汤，给你补补身子。”秦淮茹接过来，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里头是半桶黄澄澄的鸡汤，还浮着几颗红枣。
她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贾东旭在一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道：“我看你这阵子瘦了不少。我跟爸商量过了，想把你调到白班来，夜班就不用再上了。”
秦淮茹喝汤的动作顿了顿，放下保温桶，轻声道：“不用了，别总麻烦你爸。我刚进厂，什么都不会，能有个活儿干就不错了。再为了这点事让你爸出面，旁人背后该有闲话了。”
贾东旭见她这样说，也不好再坚持，两个人推着车子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问道：“淮茹，咱俩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看，你工作也定了，这阵子咱们也处得挺好的，是不是该把亲事定下来了？”
秦淮茹没有立刻答话。她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清楚，她现在这份工作，就是贾家给她安排的。
她要是拒绝订婚，这份工作十有八九就保不住了，贾张氏那样的人，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她早就身不由己了。
可她不能把这份心思露在面上，便低下头，声音放得又缓又软：“这事哪能让我一个姑娘家先开口？该你主动提才是。你要真有心，去跟你爸妈商量，该走的礼数走起来，我再应你就是了。”
贾东旭听了这话，心里头像吃了蜜一样甜，追问道：“这么说，你是同意跟我结婚了？”
秦淮茹抬眼看了他一眼，心里头默默地道：你问的不是废话吗？这不是你妈下的一步棋吗？
我总不能白白浪费你家的资源吧！秦淮茹放下手里的保温桶，抬眼看向贾东旭，声音不高不低，说得很平静。
可她这话一出口，贾东旭却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一般，脸上登时绽开一片喜色，激动得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淮茹，你这话可是当真？你放心，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把你捧在手心里头，绝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他说着，恨不得当场就要拉着秦淮茹的手往回跑，嘴里已经念叨开了，“那咱得快些把日子定下来，我让我妈去挑个吉日，把订婚宴办得风风光光的。”
秦淮茹看着他这副猴急的模样，心里头却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厌烦。
她不喜欢他这副恨不得今日定亲明日就过门的样子，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
可她没有把这点不悦露在脸上，只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又轻又淡：“这事不着急。你也别一个人拍板，回头跟你妈商量着办。订婚、彩礼、过门的规矩，该走的礼数一样都别少，你们家安排就是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又特意补了一句，“先前说好的彩礼，可别忘了。”
贾东旭连声道：“忘不了，绝对忘不了！你放心，该给的一样不少，我妈早就准备好了！”秦淮茹没有再应声。
她目光落在碗里那半碗鸡汤上，心里头却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迈上了这条路，退不得了。
栽进去，往后就是嫁进贾家，成了贾家的人。她想着想着，心里头又泛起一阵凉意来，她如今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像是把自己往那杆秤上放，论斤论两地称，等着人家出价罢了。
她心底里只觉得自己像被卖掉了一般，拿着贾家的好，换了自己的后半辈子。
而在何大清那头，天亮之后他照例先到饭店。
他推开店门，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见桌椅已经擦得干干净净，灶台也收拾得利利索索，心里头一阵熨帖。
如今店里分工清晰，他只管每日一大早去进货，剩下的琐碎事儿，全交给柱子打理。
小柱子虽然性子闷，干起活来却是一把好手，后厨的事井井有条，外头的小当槐花也都听他的调派。
何大清看着儿子忙进忙出的背影，心里头不由得生出几分欣慰来。这孩子，总算能撑起半边天了。
店里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一来靠他的经营心思，二来也亏得柱子那手好厨艺。
旁人别管是吃什么，到了他店里，就没有说不好吃的。
每晚到了收工的时候，附近执勤的民警总爱过来坐一坐，店里的招牌珍珠疙瘩汤最合他们的胃口，一碗下去，热腾腾的，浑身的乏都解了。
还有住得老远的食客，听说他家的水饺包得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宁可跨大半个城区也要专程来吃上一盘。
路边来往的人见了，都要多瞅两眼，心里头暗暗羡慕何大清这买卖真是做着了。
何大清饭店的对门，新近开了一家东北饭馆，老板娘姓红，从东北来的，大家都喊她红姐。红姐一个人撑着一个铺面，听说在道上有几分分量，何大清也略有耳闻。
两家店门对门，自然抢走了一部分客源，可何大清并不放在心上，东北菜和鲁菜不是一个路数，各有各的吃客，谁也不碍着谁。
他反倒还觉着红姐一个人在这城里打拼不容易，平日在店里见了，也总是客客气气的。
红姐也是个热络人，何大清不在店里的时候，她常溜达过来，跟小当、槐花坐在一块儿聊几句，有时候也捎带跟小柱子说两句话。
有一回她坐在柜台边上，看着店里人来人往，感慨道：“你们何家这生意做得有奔头，饭菜好，人也齐心，不像我那店，冷冷清清的。”
她走后，槐花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红姐这是想她男人了。”
小当一头雾水，转头问：“她男人怎么了？她不是一个人吗？”槐花看了小当一眼，摇摇头，心里想，你还是个孩子，肯定啥也不懂啊。
何大清的房东也是这一片儿的老大。
这人大名老董，城南这一片不少铺面都是他的。老董没什么文化，素质也不高，平日里也不干什么正经营生，就靠收租和打麻将过日子。
可谁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奉承几声，只因他在这片地界上说话管用，跺一跺脚，城北都要颤上两颤。
何家斜对面，挨着红姐饭店的，是一家河南夫妻开的食杂店，平日里卖些油盐酱醋、烟酒零嘴，人来人往的，也算热闹。
这天下午，老董闲着无事，晃到那家食杂店门口，靠在柜台上，跟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打闹，言语间带了些荤腥，老板娘也不恼，只笑着拿手拨他。
正在这时，红姐店里那个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的服务员丽霞，正蹲在食杂店的角落里打长途电话。
她讲了好一会儿，老董和老板娘的笑闹声一阵一阵地灌进耳朵里，吵得她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
她皱起眉头，转头看过去，忍了两回，终于忍不住了，提高声音道：“麻烦您说话小点儿声行吗？我这儿打电话呢。”
老董正说到兴头上，被人打断，只当没听见，依旧笑呵呵地跟老板娘逗乐。
丽霞见他不搭理，又喊了一声：“我说您呢！这是公共场合，您这样吵吵嚷嚷的，也太不懂礼貌了吧？”
老董这下听清了，脸上登时挂不住了。他在这片地界上横行惯了，谁见了他不是赔着笑脸说着好话，什么时候受过一个小丫头片子这样的顶撞？
他脸色一沉，一句话也没说，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丽霞脸上。
丽霞被打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电话都掉了，她捂着脸，又惊又怒，眼眶里泪花直打转，可她也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当下便不甘示弱地扑上去，跟老董撕扯起来。
何大清正在店里柜台边站着，透过窗户看见食杂店门口乱成一团，心里头咯噔一下，连忙赶过去拉架。
他一手拦住老董，一手护住丽霞，嘴里劝道：“老董，她一个小姑娘，你跟她一般见识做什么？消消气，消消气！”
可老董正在火头上，哪里肯听？他一把把何大清拨开，又劈头盖脸朝丽霞招呼过去。
丽霞到底是个小姑娘，哪里架得住个壮年男人这样下狠手？
没几下便被打得鼻青脸肿，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呜呜地哭。
就在这时，红姐从自己店里赶了过来。
她分开人群，一眼看见丽霞那副模样，脸色顿时变了。
丽霞见了她，像是见了亲人一般，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红姐搂住她，也不问缘由，只抬眼冷冷地看了老董一眼，转头对身后喊了一声：“把人带走！”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里便蹿出几条汉子，一拥上前，连拖带拽地架着老董，将他带进了红姐的饭店。
何大清站在街边，心里头七上八下。
他担心老董真出了什么事，惊动大了，反倒不好收场。
他知道老董常和一个姓龙的兄弟来自己店里喝酒，那龙哥辈分高，在这片地界上说话比老董还有分量。
何大清没有多想，赶紧回到店里，翻出电话本，拨通了龙哥的电话，把事情原委三言两语说了，请他赶紧过来一趟。没多大工夫，几辆车子便开到了红姐饭店门口。
何大清守着店外，没敢进去，只远远地看着那几辆车停稳，龙哥带着人下了车，大步进了红姐的店。
他站在外头，心里头没底，不清楚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可他没想到的是，等龙哥进去一瞧，才闹出了一个天大的乌龙，红姐叫来的那批人，居然都是龙哥的手下。
何大清没有进去，一直在外面等消息。过了不知多久，饭店的门从里头打开了。
龙哥和老董勾肩搭背地走了出来，两个人都带着笑，像是刚喝完一场热热闹闹的酒。
何大清见老董平安无事，悬了一路的心这才落回到肚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