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是留苏归国的医生。
这件事,以前是她的骄傲。
留苏归来,专业过硬,在轧钢厂医院那是数一数二的技术骨干。
但现在,这反而成了她的麻烦。
苏修特务的风声,越来越紧了。
有人开始说,叶灵在苏联待了那么多年,肯定被洗脑了。
有人说,她喝咖啡、穿西装的做派,完全是资本主义那一套。
还有人更过分,说她是苏修派来的间谍,专门刺探龙国情报。
这些话传到叶灵耳朵里,她只是冷笑一声。
一群傻子。
她我行我素,咖啡照喝,查房照查,一点都没把那些风言风语放在眼里。
但林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知道,以叶灵的性格,迟早会跟造反派硬碰硬。
到时候,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这天,林屿找到叶灵。
叶灵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慢悠悠地喝着。
看见林屿进来,她挑了挑眉。
哟,林厂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叶医生,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什么事?叶灵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林屿在她对面坐下,沉吟了一会儿。
叶医生,最近外面那些风声,你听说了吧?
什么风声?叶灵明知故问,你说的是那些傻子嚼舌根?
……是。
听说了。叶灵无所谓地说,让他们说去呗,我又不会少块肉。
林屿皱起眉头。
叶医生,我知道你不怕。但现在形势不好,你还是小心点为好。
小心什么?叶灵看着他,小心我就会被抓?小心我就会被批评教育?
林屿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叶灵冷笑一声。
林厂长,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林屿说,但不怕,不代表要硬碰硬。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一步?叶灵站起来,走到窗边,林厂长,你知道我为什么去苏联吗?
林屿没说话。
因为我喜欢医学。叶灵说,我想学最先进的医学技术,回来救更多的人。这有什么错?
没错。林屿说,但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讲理的时候?叶灵转过头,看着他,等风头过了?等那些傻子消停了?林厂长,我告诉你,有些事,等不得。
林屿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跟叶灵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这女人,骨子里倔得很。
刚过易折。
这是老话,也是实话。
叶医生。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我不是让你躲。我是让你暂时低调一点。
低调?叶灵嗤笑一声,我凭什么低调?我又没做错事。
你没做错事,但别人不这么认为。林屿说,现在这个时候,没道理可讲。你越是出头,越是危险。
那我就在家等着?等他们来抓我?叶灵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林厂长,你让我当缩头乌龟?
不是当缩头乌龟,是留得青山在。林屿的声音很平静,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现在出事,对谁都没好处。
叶灵看着他,眼神闪烁。
她知道林屿说得有道理。
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林厂长。她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看着他们胡作非为,我什么都不做。叶灵说,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救死扶伤。不是躲躲藏藏,当个缩头乌龟。
林屿沉默了。
他知道,说服不了叶灵。
这女人,太刚了。
林屿点点头,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勉强。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事?
以后出门,别一个人。林屿说,最好找个伴儿,互相有个照应。
叶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厂长,你这是在保护我?
算是吧。
叶灵点点头,我答应你。以后出门,我找人陪着。
林屿松了口气。
至少,这是一个让步。
从叶灵办公室出来,林屿直接去了赵德山家。
赵德山听完他的来意,眉头皱得紧紧的。
苏修特务?这风声我听说过。他说,最近上面查得紧,很多留过洋的都遭了殃。
赵叔,叶医生是我厂的骨干,技术过硬,医德也好。林屿说,她不是特务,但我不放心。万一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你想让我保她?赵德山问。
不一定是保。林屿说,就是想让您有个心理准备。万一出事,您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赵德山沉吟了一会儿。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叶医生的事,我会留意的。
谢谢赵叔。
谢什么。赵德山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心眼儿多。又是保护这个,又是保护那个,不累吗?
林屿苦笑一声。
累。但没办法。这些人都是好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出事。
赵德山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好小子,有担当。他说,你爷爷要是知道你这样,肯定会高兴的。
林屿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没告诉赵德山,他爷爷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但他爷爷教给他的道理,他一直记在心里。
做人,要有担当。
该护的人,就得护。
然而,事情的发展比林屿预想的还要快。
三天后,有人给厂医院贴了一张大字报。
大字报贴在医院门口的墙上,白纸黑字,格外刺眼。
批评苏修特务叶灵!
叶灵是苏修培养的走狗,必须接受批判!
留过洋的就是特务,必须清查!
大字报前面围了一群人,议论纷纷。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指指点点,说叶灵平时如何如何。
林屿赶到的时候,叶灵正站在大字报前面,脸色铁青。
叶医生!他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叶灵冷笑一声,看看这些傻子写的什么东西。
别看了。林屿说,看了生气。
我生气?叶灵转过身,看着他,林厂长,我告诉你,我不生气。我只觉得可笑。
她指着大字报说:你看看他们写的,什么苏修培养的走狗,什么留过洋的就是特务。我一个学医的,怎么就成了特务?
跟傻子讲不清。林屿说,别理他们。
不理?叶灵提高声音,林厂长,我告诉你,我忍不了了!
她一把扯下大字报,撕成碎片。
谁再贴,我撕谁!
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
林屿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叶灵会这么冲动。
叶医生!他低声说,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叶灵把撕碎的大字报扔在地上,林厂长,你不用劝我。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她抬起头,看着围观的人群。
你们听好了!她的声音很大,我是留苏回来的,但我不是特务!我学的是医学,救的是人!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谁要是再诬陷我,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转身走进医院,头也不回。
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屿站在原地,心里一阵发紧。
完了。
这下事情闹大了。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人向造反派举报了叶灵。
许大茂听说这事,立刻来了精神。
苏修特务?他阴险地笑了笑,好嘛,又一条大鱼!
他立刻召集手下的青年造反派,准备去抓叶灵。
林屿得到消息,赶紧拦住他们。
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许大茂得意洋洋,抓苏修特务啊!
谁是苏修特务?林屿的声音很冷,你有证据吗?
证据?许大茂冷笑一声,留苏就是证据!喝咖啡就是证据!穿西装就是证据!
这些算什么证据?林屿看着他,许大茂,我警告你,叶医生是厂里的骨干,你要是敢乱来,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许大茂嗤笑一声,林厂长,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不客气?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我告诉你,叶灵的事,我查定了!谁说情都没用!
说完,他带着青年造反派,扬长而去。
林屿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他转身就往赵德山家跑。
赵叔!林屿冲进赵德山家,出事了!
怎么了?赵德山看见他神色慌张,皱起眉头。
许大茂要抓叶医生!
叶医生?赵德山愣了一下,就是那个留苏的叶灵?
林屿喘着粗气,他们说她是苏修特务,要开批评教育会!
赵德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小子,又在胡闹!
赵叔,您得帮帮忙。林屿说,叶医生真的是好人,她不是特务!
赵德山沉吟了一会儿。
这样吧。他说,我给厂里打个电话,让他们先把叶医生保护起来。至于后面怎么办,等我调查清楚再说。
谢谢赵叔!
别谢了。赵德山拿起电话,救人要紧。
有了赵德山的干预,叶灵暂时安全了。
许大茂的人还没冲到厂医院,就接到电话,说叶灵受军区保护,谁都不许动。
许大茂气得直跺脚。
林屿!又是林屿!他咬牙切齿,你等着,这事没完!
但不管他怎么跳脚,有军区的命令在,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叶灵被保护了起来,但她心里并不领情。
她找到林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林厂长,谁让你去求人的?
我不需要谁的同情!
我是医生,我救死扶伤,我有什么错?
林屿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等她骂完了,他才开口。
叶医生,我知道你委屈。他说,但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讲理的时候?叶灵的眼眶红了。
等风平浪静的时候。林屿说,叶医生,你要相信我,这一天会来的。
叶灵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林厂长……
别说了。林屿说,先休息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不是躲,是留得青山在。你说得对,有些事,等不得。但前提是,你得先活着。
叶灵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屿会用她的话来堵她。
我……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回去吧。林屿说,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叶灵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
林厂长,谢谢你。
不用谢。林屿说,保重。
叶灵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许大茂不会善罢甘休。
但至少现在,叶灵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晚上,林屿回到家。
娄晓娥正在收拾桌子,看见林屿进来,连忙迎上去。
回来了?
林屿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怎么了?娄晓娥看出他脸色不太好,有事?
没什么。林屿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娄晓娥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杯水。
喝点水,歇歇。
林屿接过水,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林屿。娄晓娥轻声说。
你不用什么事都扛着。她说,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林屿看着她,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就是担心叶医生。
叶医生?娄晓娥愣了一下,那个留苏回来的叶医生?
林屿点点头,最近外面风声紧,有人说她是苏修特务。我怕她出事。
娄晓娥沉默了。
她知道林屿在担心什么。
这段时间,院子里已经有好几家被抄了。
许大茂那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屿。她轻声说,你做得对。
什么?
保护好人。娄晓娥说,这年头,能做到你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林屿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
谢什么。娄晓娥靠在他身边,咱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窗外,夜色深沉。
但林屿知道,不管黑夜多长,总有天亮的时候。
他只需要撑住。
撑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