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屿就去了厂里。
天刚蒙蒙亮,轧钢厂的大门口就贴满了大字报。红红绿绿的纸张糊了一墙,风一吹,哗啦啦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停留,径直往办公楼走去。
一路上,他注意到厂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以前工人见面还会点头打招呼,现在大家走路都低着头,谁也不看谁。有些人在角落里交头接耳,看见林屿来了,立刻散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警惕,有畏惧,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
林屿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办公楼里,办公室刘主任早就在等着了。
这人是林屿的老部下,跟着他干了五六年,一直忠心耿耿。
厂长,刘主任把他拉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出大事了。
厂里已经分裂成两派了。刘主任的脸色很难看,许大茂那边成立了革命造反兵团,他自己封了个司令,手底下据说有两百多号人。保卫科老赵不服,拉了一帮老工人和技术骨干,也成立了个工人纠察队,说要保厂保生产。两边天天对着干,厂里都快乱套了。
林屿点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还有什么?
陈副厂长那边……刘主任欲言又止。
陈副厂长这几天一直在厂里活动,今天去这个车间,明天去那个班组,到处找人谈话。我听说,他在暗中支持许大茂的造反派。
林屿的眉头微微皱起。
陈国栋支持造反派?
这倒是有点意思。
按理说,陈国栋是副厂长,属于当权派。他应该比谁都害怕被批斗才对,怎么会去支持造反派?
除非……
他想借造反派的手,除掉自己。
厂长,您得小心啊。刘主任忧心忡忡地说,陈副厂长那个人,我了解。他表面上和和气气的,肚子里一肚子坏水。这回运动来了,他肯定想趁机把您拉下马,自己好上位。
林屿笑了笑:让他折腾去。
厂长!刘主任急了,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许大茂那帮人可是天天喊着要打倒您——
急什么?林屿打断他,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不如做好自己的事。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刘主任,去帮我办件事。
您说。
把档案室里所有的技术资料整理一份清单,明天给我。另外,把那些涉及核心技术的文件,全部转移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全部转移到我的办公室来。
刘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两天,林屿一直在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工作。
他让刘主任把核心技术资料全部转移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当然,这些资料最后都会进入垂钓空间。
表面上,档案室依然整整齐齐,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公开文件。什么考勤表、工资表、会议记录……随便什么人来看,都挑不出毛病。
真正的宝贝,都在他的垂钓空间里放着呢。
那几份特殊合金配方、改良车床图纸、甚至还有一份铀浓缩工艺的框架文件……这些东西要是落入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林屿把它们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除了技术资料,他还把厂里几个关键技术员的名字记了下来,让人悄悄通知他们,这段时间别乱说话,别乱跑,有事直接找他。
这几个技术员都是他这些年一手培养起来的,是厂里的宝贝疙瘩。万一被造反派扣上什么帽子拉去批斗,那就是天大的损失。
安排完这些事情,林屿又去了车间转了一圈。
车间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两派工人泾渭分明,各占一边。造反派那边群情激奋,天天喊着口号;保皇派那边愁眉苦脸,有的甚至偷偷抹眼泪。
林屿走过的时候,两边的人都看着他。
造反派那边有人小声嘀咕:看,走资派来了……
保皇派那边有人冲他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
林屿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断章取义,成为新的罪证。
与其多嘴,不如沉默。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静。
厂里乱成一锅粥,工人分成两派,技术资料岌岌可危,许大茂那帮人天天盯着他的位置……换成一般人,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
但林屿不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后面还有更狠的招数等着他,还有更阴险的敌人潜伏在暗处。
急什么?慢慢来,见招拆招。
晚上回到家,林屿发现娄晓娥坐在客厅里发呆。
她的脸色很差,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林屿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娄晓娥抬起头,看着他:林屿,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我怕我们家的那些东西。她的声音发抖,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我爸妈会不会出事?还有你,你会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林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有我在。
可是……
没有可是。林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家那些东西,我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你爸妈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最近老实待着,别出门,别惹事。
娄晓娥抬起头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林屿微微一笑,你以为我这几天忙什么呢?
娄晓娥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林屿捏了捏她的脸,放心吧,晓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
娄晓娥把头埋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林屿,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了你。
林屿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抱着她,看着窗外的夜空。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淡淡的清辉。
不管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会守护她。
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承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屿!林屿!
是三大爷阎埠贵的声音。
林屿皱起眉头,起身去开门。
门外,阎埠贵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林厂长,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厂门口……厂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阎埠贵喘着粗气,上面写的是……写的是你的名字!
林屿的心猛地一沉。
写的什么?
阎埠贵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写的是……林屿利用职权中饱私囊,贪污腐化,是隐藏在工人阶级内部的蛀虫……
空气仿佛凝固了。
娄晓娥在客厅里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屿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冰冷。
大字报,终于来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三大爷,林屿的声音很平静,这张大字报是谁写的?
阎埠贵摇了摇头:不知道。今早我去跑步的时候就看见了,上面没署名。
没署名?
对,就是一张无名大字报。
林屿点点头,若有所思。
大字报不署名,这在文革初期是很常见的。写的人不敢承担责任,但又想搞事情,所以只能匿名。
但这不代表查不出来。
三大爷,林屿看着他,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暗中查一查这张大字报的来历。看看是谁写的,谁贴的,谁最早看到的。
阎埠贵愣了一下,有些为难:林厂长,我……我能行吗?
你不是在厂门口小学教语文吗?林屿微微一笑,消息灵通,人脉广。这事儿,除了你,我还真想不出谁能办。
阎埠贵被他说得有些飘飘然,一拍胸脯: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林屿点点头,查到了告诉我。
阎埠贵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厂长,还有一件事。
我听说……许大茂那边准备在三天后开批斗大会。
林屿的眉头微微皱起。
批斗谁?
不知道。阎埠贵摇摇头,但我估计……跑不了您。
说完,他快步离开了。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夜色中的四合院。
三天后。
批斗大会。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
娄晓娥迎上来,一脸担忧:林屿……
没事。林屿握了握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先去睡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娄晓娥点点头,转身进了卧室。
林屿走进书房,锁上门,意识沉入垂钓空间。
碧水潭的水面波光粼粼,月光洒在水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林屿走到老位置,拿起鱼竿,准备钓鱼。
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而钓鱼,是他平复心绪最好的方式。
鱼饵落入水中,泛起一圈涟漪。
林屿闭上眼睛,等待着鱼儿上钩。
不管前方有多少风浪,他都要沉着应对。
三天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等着吧。
他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是谁在暗处放箭。
又是谁,胆敢觊觎他的一切。
水面微微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林屿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后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