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15日,夜。
林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时针刚过十一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撒了一层碎银。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戈壁滩上的风沙。那些日子,他和王老在简陋的帐篷里讨论技术方案,在刺骨的寒风中检查设备,在深夜的灯光下推算数据……
一切都历历在目,如同昨日。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小就有,他小时候常常盯着那道裂缝发呆,幻想着各种图案。
现在他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了。
他再次翻了个身,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但很快,焦虑又涌了上来。
明天。
明天就会知道结果了。
五年了,整整五年。
无数人的心血,无数个日夜的奋斗,都将在明天揭晓答案。
他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边,像一盏明灯。林屿数着窗外的星星,思绪却飘向了千里之外。
那些在戈壁滩上的日日夜夜,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刚到基地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学了一肚子理论,却不知道该怎么用。是王老手把手地教他,把他从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变成了一个真正懂技术的人。
王老曾经说过:小林啊,搞原子弹这事儿,最重要的不是聪明,是踏实。我们这些老家伙,可能看不到蘑菇云升起来的那一天了。但你们年轻人一定能看到。
林屿当时还年轻,不明白这话的分量。
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老专家,为了这个项目,献出了毕生心血,最后连骨灰都留在了那片荒漠里。
他们没有看到蘑菇云升起。
但他们永远活在那朵云里。
窗外传来更声,是巡夜的大爷在敲梆子。
一更天,平安无事——
林屿索性披衣起床,悄悄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光如水,洒在四合院的青砖地面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蟋蟀在墙角鸣叫。夜风带着一丝凉意,预示着深秋的到来。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窗户还亮着灯。
是聋老太太的房间。
林屿想了想,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老太太,您睡了吗?
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没呢,进来吧。
推开门,林屿看见聋老太太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老式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样式。缸子里应该是热水,老太太时不时地抿一口。
林屿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向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林屿在床边坐下:睡不着,出来透透气。没想到您也没睡。
聋老太太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林屿心里一动。
老太太是经历过旧社会的人,对天象、征兆这些事情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虽然她耳朵不好使,但心跟明镜似的。
您觉得是什么大事?林屿试探着问。
聋老太太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不准。就是心里头闷得慌,像是要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蹦出来似的。我这辈子经历过不少大事,每次要出事之前,都有这种感觉。
她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的夜空。
民国那会儿,我就感觉到过一回。没过多久,清朝就完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抗日战争,我也感觉到了。小日本投降前一天,我一宿没睡着。
林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聋老太太又看向他:小林啊,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屿一愣:什么事?
你的眼神不对。聋老太太盯着他,以前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定的。现在你老往天上看,好像在等什么。天上有什么东西要掉下来吗?
林屿沉默了。
这个老太太,眼睛毒着呢。她虽然听不太清楚别人说什么,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一流的。
老太太,我就是个厂长,能有什么大事?他笑了笑,您想多了。
聋老太太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林屿的手背。
那只手干枯而温暖,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小林,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我不问。你做你的事,我信你。
林屿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这个院子里,有人算计他,有人嫉妒他,但也有人真心地信任他。聋老太太算一个。
谢谢您,老太太。他轻声说。
去吧,回去睡。聋老太太摆摆手,明天还要上班呢。厂里那么多事,你可不能累垮了。
林屿点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了一句:老太太,您等着,明天有好消息。
聋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等着。
那一夜,聋老太太的灯亮了一整夜。
林屿也是。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一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10月16日。
林屿像往常一样去厂里上班。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而有序。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林屿知道,整个国家都在等待。
上午,他主持了一个生产会议,研究第四季度的指标分配。
中午,他在食堂吃了饭,还特意去厨房看了看傻柱的工作。傻柱正在颠勺,动作利落得很,锅里的菜翻得上下飞舞。
傻柱,今天的菜不错啊。林屿夸了一句。
傻柱咧嘴一笑:那必须的!林厂长,您慢慢吃,有什么事儿叫我。
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表面上在批阅文件,实际上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点钟。
林屿拿起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两点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三点钟。
林屿的手心开始冒汗。
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何雨水冲了进来,手里捧着收音机,脸色潮红,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了:林厂长!林厂长!收音机里——收音机里——
她太激动了,话都说不完整。
林屿霍然站起:怎么了?
何雨水把收音机往桌上一放,颤抖着拧开旋钮。
收音机里,一个庄重的声音正在播报——
各位听众,现在播送一个重要新闻:今天下午三点整,我国在西部地区成功进行了一次核爆炸试验……
林屿的耳朵嗡的一声,仿佛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他听见了。
原子弹。
成功了!
何雨水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一边哭一边笑,嘴里不停地念叨:成功了……咱们国家成功了……
林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五年。
整整五年。
无数人的心血,无数个日夜的奋斗,终于在这一刻开花结果。
他的眼眶湿润了。
而他知道,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本章未完,请看下章】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小时就传遍了全厂。
车间里,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放声大笑,有人瘫坐在地上起不来。
原子弹!咱们有原子弹了!
太好了!太好了!咱们再也不用受那些外国人的气了!
毛主席万岁!
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林屿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的场景,眼眶再次湿润了。
这些普通的工人,他们不懂什么高深的物理理论,不懂什么复杂的核反应。但他们知道,原子弹成功了,就意味着国家强大了,国家强大了,他们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这就是普通人的爱国情怀。
简单,朴素,却无比真挚。
下午四点,厂里召开了紧急会议。
林屿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百感交集。
工友们,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下午三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报了一个重大新闻——咱们国家,在西部地区成功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
话音刚落,台下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林屿等掌声平息下来,继续说:这个消息,不只是咱们厂的喜事,是全国人民的大喜事!原子弹的成功,意味着咱们国家真正站起来了,再也不用看外国人的脸色了!
我提议,他举起手,为咱们伟大的祖国,干杯!
干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搪瓷杯。虽然杯里装的是白开水,但那一刻,比任何美酒都要甘甜。
散会后,林屿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收音机还在循环播放那条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画面。
有王老在帐篷里给他讲解技术难题的画面。
有科研人员在深夜的灯光下反复计算的画面。
有战士们在风沙中站岗放哨的画面。
还有那些永远留在戈壁滩上的身影。
他们有的才二十出头,有的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无名英雄。
林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起了一句话:愿以我血献后土,换得神州永太平。
这就是那一代人的信念。
而他,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员。
【本章未完,请看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