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林屿来到轧钢厂。
刚走进厂门,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热闹的厂区大道上,人烟稀少。
偶尔有几个工人匆匆走过,脸上带着忧虑的神色。
“林厂长!”
李主任小跑过来,神色紧张。
“怎么了?”
“有几件事要跟您汇报。”李主任压低声音,“都是坏消息。”
林屿的眼神冷了下来。
“说。”
办公室里。
李主任把最近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第一件事:厂里的生产受到了严重影响。
由于外面运动越闹越大,很多工人无心工作。有的担心自己被批评教育,有的担心家人出事,有的干脆请病假不上班。
轧钢厂的产量,已经下降了将近三成。
第二件事:有好几个科室的干部被贴了传单。
造反派说他们是“犯错误的干部”,是“修正主义分子”。虽然还没有被正式批判,但他们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了。
第三件事:有人开始打听林屿的情况。
“打听我什么?”林屿问。
“打听您的出身、背景,还有……您跟院子里那些女人的关系。”李主任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好像在找您的把柄。”
林屿冷笑一声。
看来,周道临的人又开始活动了。
上次许大茂那张传单虽然被澄清了,但它的影响还在。
有人想旧事重提,再给他扣一顶帽子。
“老李,”林屿问,“打听我的人,是什么来头?”
李主任想了想。
“我找人查了一下,他们好像是街道办的人。但背后是谁指使的,我还没查到。”
林屿点点头。
“继续查。另外,告诉保卫科的人,提高警惕。有人再来打听我的事,一律挡回去。”
“是!”李主任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等李主任走后,林屿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轧钢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
形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
项目试验的成功,虽然给他带来了荣誉和声望,但也让他成为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周道临一定在暗中盯着他,等着抓他的把柄。
而他自己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迫离开。
于莉和于海棠去了农场。
何雨水虽然保住了工作,但她每天也是提心吊胆。
秦淮茹虽然没有正式工作,但她是林屿的人,早晚会被人盯上。
这场风暴,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厂长,有人找您。”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叶灵。
她穿着白大褂,脸色有些苍白。
“叶医生?”林屿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叶灵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
“林厂长,我来……我想求您帮个忙。”
林屿愣了一下。
叶灵这个人,平时清高得很,从来不求人。
她今天来求他帮忙,一定是遇到了大事。
“坐下说。”林屿指了指椅子。
叶灵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一口气。
“林厂长,我……我可能要出事了。”
林屿的眼神锐利起来。
“怎么回事?”
叶灵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
“有人举报我了。”
“举报你?”
“对。”叶灵的眼眶红了,“他们说我是苏联特务,说我在苏联留学的时候被克格勃收买了。他们要开我的批评教育会……”
林屿的眉头紧锁。
苏联特务?
这个罪名,在现在这个年代,是要命的。
“是谁举报你的?”
叶灵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听说,举报我的人,好像跟省里有关。”
省里……
林屿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省里的人。
这分明是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把叶灵打成“特务”。
而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周道临。
“批评教育会什么时候开?”
“就在这两天。”叶灵的声音带着哭腔,“林厂长,我不想被批评教育……上次被批评教育,我差点就死了……”
林屿看着她,目光复杂。
叶灵是高傲的,但也是脆弱的。
她在苏联留学多年,医术精湛,是轧钢厂难得的人才。
如果她被扣上“苏联特务”的帽子,不只是她一个人倒霉,整个厂医院的医疗水平都会受到影响。
更重要的是,林屿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批评教育。
她是他的女人。
他要保护她。
“叶灵,”林屿开口,“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批评教育你的。”
叶灵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
“真的?你真的有办法?”
林屿点点头。
“你是我厂医院的医生,是轧钢厂的正式职工。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能动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这件事要从根本上解决。光靠我一个人护着你,还不够。”
“那怎么办?”
林屿想了想。
“你先回去,正常上班。批评教育会的事,我会想办法。”
叶灵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厂长……你为什么帮我?”
林屿笑了笑。
“因为你是轧钢厂的人才。我不能让人才被埋没。”
叶灵沉默了。
她知道,林屿说的不是全部的理由。
但她没有追问。
“谢谢你,林厂长。”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林厂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叶灵犹豫了一下。
“冉秋叶……她出事了。”
林屿的心猛地一紧。
“秋叶怎么了?”
叶灵低下头。
“我听人说,她在乡下被人举报了。说是……说是她家里有问题。她被关起来了。”
林屿的拳头握紧了。
冉秋叶被关起来了?
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被关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这两天。”叶灵说,“我也是刚听说,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林屿沉默了。
他现在不能离开四九城。
厂里的事一大摊,叶灵的事也还没解决。
但冉秋叶……
他不能不管她。
“叶灵,”他开口,“你帮我打听一下冉秋叶的消息。越详细越好。”
叶灵点点头。
“我知道了。”
等叶灵走后,林屿独自站在窗前。
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周道临的阴谋,正在一步步展开。
先是于莉和于海棠,然后是何雨水,现在是叶灵和冉秋叶。
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针对。
而他自己,也随时可能成为目标。
“周道临……”
林屿轻声呢喃,目光冰冷。
“你想整我?可以。但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整死谁。”
中午。
林屿去了一趟王建业的办公室。
“老王,”他开门见山,“叶灵被举报的事,你知道吗?”
王建业的脸色很难看。
“知道了。举报她是苏联特务,简直是无稽之谈。”
“老王,”林屿说,“叶灵不能被批评教育。她是我们厂医院的顶梁柱,没有她,很多手术都没法做。”
王建业叹了口气。
“老林,我也不想她被批评教育。但举报她的人,据说跟省里有关系。我一个小小的厂长,挡不住啊。”
林屿的眼神锐利起来。
“老王,你怕省里的人?”
王建业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我不是怕。我是……有心无力。”
林屿摇摇头。
“老王,我问你一句话。你是想当一个明哲保身的厂长,还是想当一个为职工撑腰的厂长?”
王建业沉默了。
林屿继续说:
“如果我们今天不为叶灵说话,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被举报。今天是叶灵,明天可能是你,后天可能是我。如果我们人人都自保,人人都不敢说话,那这个厂还怎么干?”
王建业抬起头,看着林屿。
“老林,你有什么办法?”
林屿笑了笑。
“很简单。给叶灵申请厂级劳动模范的称号。只要她有这个称号,就没人敢动她。”
王建业想了想。
“这个……好像不太合规矩……”
“老王,”林屿的眼神锐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我们连保护自己职工的能力都没有,还当什么厂长?”
王建业被他说动了。
“老林,你说得对。我这就召开会议,给叶灵申请劳动模范。”
林屿点点头。
“抓紧时间。批评教育会可能就在这两天。”
当天下午。
轧钢厂再次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授予叶灵“厂级劳动模范”称号。
这一次,反对的人更多了。
有人说,叶灵是苏联留学回来的,有特务嫌疑,不能授予这么高的荣誉。
有人说,授予劳动模范要走程序,不能这么草率。
但林屿据理力争。
“叶灵同志的医术,在整个四九城都是数一数二的。她挽救了多少工人的生命,你们知道吗?”
“她说她是苏联特务?谁说的?证据呢?没有证据就乱扣帽子,这是想把我们的技术骨干往死里整吗?”
全场鸦雀无声。
林屿环顾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
“叶灵同志是我们轧钢厂的宝贵财富。如果今天我们不保护她,明天她就会被扣上的帽子,被批评教育,被批判。那我们轧钢厂的脸,往哪儿搁?”
王建业站起身。
“我同意林厂长的意见。叶灵同志是劳动模范,这个提议,有没有人反对?”
几个想反对的人,看见林屿那锐利的眼神,都闭上了嘴。
全票通过。
消息传出后,街道办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了。
批评教育会的事,也不了了之。
叶灵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来到林屿办公室。
“林厂长,谢谢你。”
林屿摆摆手。
“别谢我。是你的工作表现,让你配得上这个荣誉。”
叶灵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林厂长,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林屿笑了笑。
“你好好工作,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叶灵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林厂长,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冉秋叶的消息。”叶灵说,“我打听到了。”
林屿的眼神锐利起来。
“说。”
叶灵把她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冉秋叶确实被举报了。
举报她的人,是她插队所在村的村干部。
那个村干部说,冉秋叶的父亲是“犯错误的干部”,冉秋叶本人在乡下“表现不好”,还说她经常“散布资产阶级言论”。
“散布资产阶级言论?”
“对。说什么要好好读书,说什么教育是国家之本。”叶灵苦笑,“这些话,在现在这个年代,确实不能乱说。”
林屿沉默了。
冉秋叶是老师,关心教育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在现在这个年代,关心教育反而成了“资产阶级言论”。
这个世道,真是黑白颠倒。
“她现在怎么样?”林屿问。
“被关在村委会的小黑屋里,不让出来。”叶灵说,“听说每天只给一顿饭,还经常被拉出去批评教育。”
林屿的拳头握紧了。
冉秋叶……
那个温柔善良的姑娘。
她现在一定很害怕,很无助。
他想去救她。
但他现在走不开。
厂里的事一大摊,叶灵的事刚刚解决,他如果再离开,肯定会出乱子。
更何况,周道临还在暗中盯着他。
他一旦离开,就是给对方可乘之机。
“叶灵,”他开口,“你能再帮我打听一下吗?看看有没有办法把冉秋叶救出来。”
叶灵犹豫了一下。
“林厂长,这件事……很难。”
“为什么?”
“因为冉秋叶是被村里关的,不是被街道办关的。我们轧钢厂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林屿沉默了。
她说得对。
冉秋叶被关在偏远的农村,他在四九城鞭长莫及。
除非……
除非有人能帮他说话。
“叶灵,”他问,“冉秋叶的父亲是教育部的干部,对吧?”
“对。”叶灵说,“但他也被批判了,自顾不暇。”
林屿的眼神闪了闪。
冉秋叶的父亲被批判了……
那冉家还有什么人可以帮忙?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
娄晓娥的父亲,娄振华。
娄振华虽然不当官了,但他在四九城的商界还有一些人脉。
也许,他能帮上忙。
“叶灵,谢谢你。”林屿说,“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送走叶灵,林屿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他想起冉秋叶离开四九城时说的那句话。
“风过了,我回来。”
现在,风还没过。
但他一定要想办法,把她救出来。
“秋叶……”
他轻声呢喃,目光坚定。
“等着我。我一定会去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