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四九城的气温连日攀升,最高气温突破了三十八度。街上的柏油路都被晒软了,踩上去粘脚。护城河里的水浅了不少,河边的柳树叶子都打了卷。街上的行人少了,大中午的谁也不愿意出来晒着。只有几个卖西瓜的老汉推着车在胡同里转悠,有气无力地喊着:西瓜——沙瓤的西瓜——
院子里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叫得人心烦。
林屿坐在办公室里,吹着一台老旧的电风扇。风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外事大楼转来的关于下半年国际形势的分析报告。
报告的内容跟他从垂钓空间获取的信息基本吻合。中苏关系持续紧张,漂亮国跟龙国的关系虽然有所缓和但暗地里的博弈从未停止。国内方面运动进入后期,各种势力明争暗斗,政局波谲云诡。
林屿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接下来几年会发生什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等待,需要忍耐,需要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陈国栋。
厂长,省里来了个人,说是调研的。姓周,叫周国良。省经委的。现在在会议室等着呢。
林屿皱了皱眉。什么来头?
说是来看看厂里的生产情况。但我看他那个架势,不像是单纯来调研的。带了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一直在翻文件。
行,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林屿挂了电话,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然后出了办公室往会议室走。
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走过车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机器轰鸣的声音。工人们光着膀子在炉子旁边干活,汗水滴在地上嗤嗤冒烟。
林屿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工人不容易。这么热的天还在车间里干活。等将来条件好了,一定要给车间装上空调。
推开会议室的门,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桌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看来等了不短时间。
周同志您好,我是林屿。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林屿走过去伸出手。
周国良站起来握了握手。手掌湿润,带着汗。林厂长,久仰大名啊。年轻有为。听说你把轧钢厂管得不错,市里的先进标兵年年都是你们。
还行。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您大老远跑来辛苦了。要不要先喝口水?
不用不用。周国良摆了摆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我这个人办事直来直去。今天来主要是了解一下厂里的情况。省里对你们搞的那些技术革新很关注。特种钢材、小型拖拉机什么的,都是新鲜事物。
好。您想了解什么尽管问。我们厂里的工作都摆在明面上,没什么不能看的。
周国良翻着文件,时不时抬头看林屿一眼。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那种眼神林屿见过很多次了。每次有人来找茬之前,都是这种眼神。
林厂长,我直说了。周国良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省里有些同志对你的工作方式有不同看法。
哦?什么看法?林屿不动声色。
比如说,你跟一些犯错误的干部走得很近。周国良推了推眼镜,据我了解,你跟市里的毕国栋同志关系不一般。毕国栋同志以前可是犯过错误的。你跟他走得这么近,是不是在立场上有什么问题?
林屿心里一沉。来了。
他知道这种人。运动中投机取巧的那帮人。看到谁做得好就上来挑刺。目的不是调研,是找把柄。毕国栋虽然复出了,但在某些人眼里他以前被免职的历史仍然是可以利用的把柄。
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你说你跟谁关系好,他就说你搞小圈子。你说你做了什么事,他就说你动机不纯。总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但林屿不怕。因为他手里有底牌。
周同志,林屿笑了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我跟毕国栋同志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工作关系。他是我的亲姑父。我姑妈林素心嫁给了他。这件事我的档案里有详细记录,您可以去查。
姑父?周国良一愣。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对。亲姑父。我父亲是林卫东,母亲是周素琴。我姑妈是林素心,嫁给了毕国栋同志。所以毕国栋同志是我亲姑父。这是公开的事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国良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显然不知道这层关系。如果只是来找一个普通厂长的麻烦,没想到背后是市里领导的家事。这就不是他能随便动的了。
哦……是这样啊。他干笑了两声,把烟掐灭了,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是随便问问。林厂长别介意。
不会。林屿说,周同志来调研是好事。我们厂里的工作欢迎监督。您要看看车间吗?我安排人陪同。
好好好。那就看看。
林屿让陈国栋陪着周国良在厂里转了一圈。
周国良看了车间看了仓库看了技术科。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拿着笔记本记几句。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因为轧钢厂的工作确实做得好。产品质量高管理有序,工人精神面貌好。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挑不出毛病。
转了一圈之后周国良的态度明显缓和了很多。
林厂长,你们厂确实搞得不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我回去会如实汇报的。
谢谢周同志。辛苦您跑一趟。林屿把他送到厂门口。
周国良上了车摇下车窗说了一句:林厂长,以后有机会多联系。
林屿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林屿站在厂门口看着车子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这种人以后还会来。而且会越来越频繁。运动中后期的政局就是这样。各种势力都在找对手的破绽。谁做得好反而更容易成为靶子。因为你做得好就意味着你有影响力,有影响力就有人忌惮,有人忌惮就有人想整你。
林屿不怕这些人。但他需要小心应对。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打给了毕国栋。
姑父,今天省里来了个人叫周国良。说是调研实际上是来摸底。他提到了您。我跟他亮明了咱们的关系,他被吓住了。
毕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说,这个周国良我了解。省经委副主任,运动中投机上位的。以前跟我有过节。他去找你是想从我这边够不着,改从你这边下手。你做得对,直接亮明关系。这种人欺软怕硬。
还有,毕国栋压低声音,小屿,最近形势有些微妙。上面在调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纠偏了。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你要沉住气。不要急也不要怕。做好你自己的事。别人来找茬你就接着。但千万别主动招惹。
我明白。
好。你自己注意。有空来家里吃饭。你姑妈包了饺子。
好。过两天去。
挂了电话,林屿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热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形势确实在变。但变化不会一蹴而就。他需要做的就是两件事:一是保护好身边的人,二是继续积蓄力量。
等风来了就顺势而起。
晚上回到家。冉秋叶正在院子里浇花。她种的几盆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白的,在暮色中格外好看。几只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
回来了?冉秋叶看到他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水壶。
林屿走过去接过水壶,我来浇。你歇着。
今天厂里来人了?看你脸色不太对。
林屿一边浇花一边把周国良来的事跟她说了。包括他提到的毕国栋,以及自己亮明姑父关系的事。
冉秋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种做法是对的。有时候把关系摆到明面上反而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踢到铁板。
但你也要注意。冉秋叶说,这次他被吓住了,不代表下次不会有别人来。你在厂里做得越好来找茬的人就越多。这是那个年代的特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知道。对付这种人就得稳。做好自己的事让他们找不到把柄。时间长了他们自然就散了。
冉秋叶点点头。
浇完花两人在院子里坐下来吃饭。饭菜很简单,西红柿鸡蛋面,拌了一碟黄瓜。但冉秋叶做的面条筋道爽滑汤底鲜美。那个年代能吃上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已经是很好的伙食了。林屿吃了两大碗。
好吃。他说。
冉秋叶笑了:吃饱了就不许想那些烦心事了。
好。不想。
他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摇晃。远处传来几声蛐蛐的叫声。一切都很安宁。
日子还是要过的。不管外面怎么闹。守好这个院子守好这些人,就是他的本分。
但林屿心里清楚,平静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一九七六年即将到来。那场大地震那场政治风暴。
他必须做好准备。明天开始要加快物资储备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