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走后的第三天,四九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也在流泪。瓦楞上的雨水连成线,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带着一丝凉意。
林屿站在院中院的屋檐下,看着雨水出神。
口袋里装着那封信。老太太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他时不时就会伸手摸一摸,确认信还在。像是在确认一种承诺,一种跨越生死的承诺。
院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聋老太太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几十年。从清朝末年活到现在,快一百岁了。她是这个院子里最年长的人,也是最有威望的人。虽然她又聋又哑,但她用一双眼睛,看透了院子里所有人的心思。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都有数,只是从来不说。
现在她走了。院子里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傻柱每天去老太太的坟前坐一会儿,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他带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坐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他在食堂又学了什么新菜,说院子里谁跟谁又吵了架,说林厂长最近又忙了什么。
老太太,您走了以后,我做饭都没以前有劲了。傻柱坐在墓碑前灌了一口酒,眼圈微红,以前您虽然听不见我说话,但您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您觉得我做得好还是不好。现在没人看我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灌了一口。
您放心,我会好好干的。不给您丢人。等清明的时候我给您带瓶好酒来。茅台。
秦淮茹把老太太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还去擦一遍桌子。柜子里的遗物她一件都没动。老太太的那把藤椅,她每天还要掸掸灰。
奶奶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不能脏了。她对来帮忙的邻居说。
易中海也不像以前那样端着了。他变得沉默了很多。有几次林屿看到他在老太太房间门口站着,不进去也不走,就那么站着,背影有些萧索。他这一辈子最爱面子,什么都要管一管,但在老太太面前,他从来没赢过。不是吵架没赢过,是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让他一辈子都在老太太面前抬不起头。
贾张氏破天荒地没有骂人。她每天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给老太太念经,还是在给自己赎罪。当年她抢过于海棠家的粮食,也跟老太太吵过架。但老太太从来没跟她计较过。现在想起来,贾张氏的心里也不好受。
这天晚上,林屿把院子里几个关键的人叫到了一起。
傻柱、秦淮茹、易中海、冉秋叶、于莉。
五个人坐在院中院的客厅里。林屿给他们泡了茶。茶叶是从垂钓空间里钓到的极品茉莉花茶,清香扑鼻,在那个年代算是稀罕物。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一件事。林屿坐下来,环顾众人,老太太走了。她临走之前留了几句话,我想跟你们说说。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老太太说,这个院子因为她,多了很多温暖。她走了以后,让我们好好守着。
傻柱的眼圈红了。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老太太她……最后还在想着我们。
林屿说,老太太还说了,院子里的人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都是好人。包括那些以前跟她有过节的人。
易中海低着头不说话。他知道老太太说的各有各的毛病里面肯定包括他。每次他端着架子发号施令的时候,老太太都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他。那眼神不尖锐不刻薄,就是淡淡的,像是看穿了一个小丑的把戏。现在回想起来,易中海觉得老太太才是最明白的人。一辈子活了一百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
所以,林屿继续说,我想做一件事。以后每年清明,院子里的人一起去给老太太扫墓。不用谁组织,大家都自觉去。
傻柱第一个点头,声音有些哑,我带头。
没问题。于莉说。
秦淮茹也点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用袖子擦了擦。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冉秋叶轻声说:应该的。老太太一辈子不容易。从清朝末年活到现在,什么苦都吃过了。最后几年过得好一些,也算是有个善终。
还有一件事。林屿说,老太太的房间我打算保留原样。不搬动她的东西。藤椅、木床、柜子都留着。以后谁想进去坐坐都行。就当是个念想。
大家纷纷表示同意。
散了之后,傻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坐在槐树下晒太阳。冬天的时候裹着棉袄,夏天的时候摇着蒲扇。一年四季,那把藤椅不离身。
老太太,您放心走吧。傻柱在心里说,院子有我呢。
第二天一早,林屿去了厂里。
厂里的工作一切如常。特种钢材的小批量生产已经进入稳定阶段。技术科的小王带着人日夜盯着炉子,确保每一炉钢材的参数都达标。拖拉机的样机通过了农业部的初步评审,反馈很好。精密检测设备在质量控制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厂里的产品质量大幅提升,多次受到市里的表彰。
但林屿的心思已经不完全是厂里的事了。他在想更远的事。
一九七六年,还有不到两年。那一年将发生很多大事。唐山大地震,三位伟人离世,运动终结。每一件都是足以改变龙国命运的大事。
林屿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最终他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开始着手准备三件事。
第一,储备救援物资,为了唐山大地震。那场灾难死了二十四万多人。他救不了所有人,但他能救他能救的人。
第二,加强与各方的联系,为了运动结束后的重新布局。那场运动结束之后很多被免职的干部会复出,很多被压制的政策会放开。他要提前做好人脉储备。
第三,加速技术积累,为了改革开放后的商业帝国。从垂钓空间获取的技术,他要加快消化吸收。等改革开放的春风一吹,就能立刻转化成生产力。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需要时间和精力。但他必须做。因为时间不等人。历史的车轮不会停下来。他能做的就是在车轮碾过来之前,给他在乎的人铺好路。
下午,林屿开车去了郊区。赵德山帮他找了一个废弃的粮站仓库。位置偏僻,周围没什么人家。正好适合存放物资。
仓库很大,有三间房那么大。但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好几个洞,墙角长满了青苔,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林屿花了半天时间把仓库整修了一遍。补了屋顶的洞,扫了地面,修了门锁。然后在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开始往里面搬东西。
帐篷五十顶。药品二十箱。压缩食品一百箱。饮用水两百桶。棉被五百床。衣服一千件。
大部分是从垂钓空间里取出来的。少部分是从厂里调拨的。搬到天黑才搬完。
林屿站在仓库里,看着满屋子的物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希望用不上。但如果用上了,这些东西能救很多人的命。
从仓库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林屿开车回到四合院。院中院亮着灯。冉秋叶在屋里看书。看到他进来,放下书给他倒了杯热水。
吃了吗?
吃了。
今天去哪了?看你一身灰。
郊区。收拾了个仓库,存了一些应急物资。
冉秋叶看着他。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林屿不会无缘无故建仓库存物资。
是不是要出出事?她轻声问。
林屿沉默了一下。
不一定。他说,但有备无患。你信我就好。
冉秋叶点点头:你做的事,我都信。
夜深了。林屿躺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老太太的信,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
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为了明天,也为了那个正在到来的、注定不平凡的一九七六年。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低语。又像是有人在远方,默默地守护着这个院子。
老太太,您放心。
这个院子,我守着。
这些人,我护着。
您交代的,我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