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冬天。
于海棠最近有些不对劲。
林屿看出来了。
她最近总是心不在焉。
做账的时候会走神。
汇报工作的时候会卡壳。
有时候走在路上,突然就停下来发呆。
别人问她怎么了,她就说没事。
但林屿知道,她有事。
这天下午,林屿在厂里的食堂碰到了于海棠。
她端着饭碗,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屿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海棠。
于海棠回过神来。
啊?厂长。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于海棠脸一红。
没……没想什么。
林屿看着她。
于海棠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你姐说你想调动工作?林屿问。
于海棠摇头。
我不调。我在厂里挺好的。
那你最近怎么老是走神?
于海棠沉默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屿。
林厂长,我……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觉得……一个人应不应该把心里的秘密藏一辈子?
林屿愣了一下。
他看着于海棠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
里面有很多东西。
有羞涩,有期待,有不安。
林屿心里明白了。
但他没有说破。
海棠,他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秘密。有些秘密适合说出来。有些秘密适合藏在心里。
那……什么样的适合说出来?
让你说了之后会开心的。
于海棠的眼神暗了一下。
然后又亮了起来。
谢谢厂长。她站起来,端着饭碗走了。
林屿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叹了口气。
于海棠。
这个安安静静的姑娘。
从她十七岁第一次见到他,就一直在他身边。
织围巾。做布鞋。整理账目。
她从来不说。
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表达。
林屿不是木头。
他当然知道。
但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因为他的心里,已经装了太多人。
这是他的无奈。
也是他的罪过。
晚上回到家。
林屿坐在院子里。
月光很亮。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于莉来了。
她一进门就直奔林屿。
林屿,我妹妹最近怎么回事?
怎么了?
她天天走神。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说。
于莉的声音很大。
语气很急。
她是那种直性子的人。
什么事情都藏不住。
你跟我说说,她到底怎么了?
林屿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于莉,有些事,你不应该来问我。你应该去问你妹妹。
于莉愣了一下。
然后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复杂。
她……是不是……
你自己去问她吧。林屿说。
于莉站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林屿,我妹妹是个好姑娘。你别辜负她。
说完就走了。
林屿坐在原地,没说话。
不辜负?
他这辈子辜负的人已经够多了。
于莉回到家。
于海棠正在屋里织东西。
她手里拿着一根棒针,慢慢地织着。
眼睛红红的。
海棠。于莉走进去,坐在她身边。
你跟我说实话。于莉的声音难得温柔了一回,你是不是……喜欢林厂长?
于海棠的手停住了。
棒针上的毛线掉了下来。
她低着头,不说话。
海棠,你跟我说。于莉握住她的手。
于海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姐……
我知道你喜欢他。于莉叹了口气,从你十七岁那年起,我就看出来了。你给他织围巾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于海棠哭得更厉害了。
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于莉沉默了很久。
她是个直性子的人。
但在这件事上,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她也知道,林屿身边已经有太多人了。
冉秋叶、娄晓娥、秦淮茹、何雨水、苏婉清……
每一个都是好姑娘。
于海棠要是插进去,能有好结果吗?
海棠,于莉最终说,姐不劝你放弃。也不劝你坚持。这事得你自己决定。但姐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不管你怎么选,姐都支持你。
于海棠哭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
于海棠来找林屿。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神情平静了很多。
厂长,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林屿看着她。
海棠……
你不用回答。于海棠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身边有很多人。我不需要你回答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于海棠这辈子,不会嫁给别人。
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以什么身份都行。
同事、下属、朋友。
只要能看到你就好。
说完这些话,于海棠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背影有些单薄。
但很挺直。
林屿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感动。
是愧疚。
他知道于海棠的好。
但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这种愧疚,比感动更让人难受。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于海棠没有再提起。
她继续做她的财务工作。
继续认真地整理每一笔账目。
继续安静地待在她该在的位置上。
但林屿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于海棠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羞涩的、期待的。
现在是平静的、坚定的。
像是一盏灯。
不需要你回应。
只需要你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就够了。
林屿心里明白。
这辈子,他欠于海棠的。
这份情,他还不清。
但他会在其他方面补偿她。
给她最好的发展机会。
给她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让她成为最好的自己。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日子继续往前走。
冬天越来越深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像一幅水墨画。
林屿坐在屋里,喝着热茶。
冉秋叶在旁边改作业。
林屿。
于海棠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冉秋叶停下了手里的笔。
她说,姐,别担心我。我很好。
林屿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海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姐都支持你。
林屿,你欠她的。
我知道。
你会还吗?
林屿说,用一辈子还。
冉秋叶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说什么。
低下头继续改作业。
窗外,北风呼啸。
雪花开始飘落。
一九七三年的冬天,就这样来了。
而一九七六年的那个夏天,还在前方等着。
那将是真正的考验。
林屿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茶还热着。
他的手也很稳。
不管前面有什么。
他都接得住。
于海棠的事,林屿放在心里想了很久。
他不是不动心。
于海棠是个好姑娘。安静、踏实、有才华。
但他是林屿。
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太多女人。
每一个都是他心里的牵挂。
再加一个于海棠。
他怕自己承受不起。
更怕耽误了于海棠。
这天晚上,林屿进了垂钓空间。
今天他不想钓鱼。
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碧水潭的水面平静如镜。
林屿坐在潭边的石头上。
看着水面发呆。
系统好像感受到了他的心思。
没有弹出任何提示。
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
林屿叹了口气。
系统,你说我该怎么办?
系统没有回答。
它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
它只给奖励。不给建议。
算了。林屿站起来,还是钓鱼吧。
他拿起钓竿,甩了一竿。
鱼线入水。
过了一会儿,上鱼了。
钓上来的是一个包裹。
包裹里是一套会计教材。
从基础会计到高级财务管理。
非常完整。
林屿翻了翻。
这套教材水平很高。
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会计书籍都系统全面。
他灵机一动。
于海棠。
她对数字有天赋。
如果让她系统学习这套教材。
将来她一定可以成为顶尖的财务人才。
这也是一种补偿。
不是感情上的。
而是事业上的。
让她成为更好的自己。
让她的人生有更多的选择。
从垂钓空间出来。
林屿把教材整理了一下。
第二天拿到厂里。
于海棠,这套教材你拿去学。
于海棠接过来翻了翻。
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这是哪来的?
朋友给的。林屿说,我觉得适合你。你有这方面的天赋。好好学。
于海棠抬起头。
看着林屿。
她的眼眶有些红。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谢谢你,厂长。
不用谢。好好学就行。
我会的。于海棠把教材紧紧抱在胸前。
她明白了林屿的意思。
不是拒绝。
也不是接受。
而是给她另一条路。
一条让她可以变得更好的路。
于海棠在心里默默地想:
好。
我学。
我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好。
好到有一天,你不得不回头看我。
日子就这样继续。
于海棠开始每天下班后学习那套教材。
她的进步非常快。
那些复杂的会计概念、财务分析方法,到她手里就像是天生就该她懂的。
林屿偶尔会指导她一下。
两个人的交流,逐渐从单纯的上下级,变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
于莉看出了变化。
海棠,你跟林厂长现在什么关系?
师徒关系。于海棠平静地说。
就这?
就这。
于莉看了看妹妹。
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于海棠是羞涩的、不安的。
现在的于海棠是平静的、自信的。
像是一棵小树。
经历了风雨之后。
反而长得更直了。
冬天越来越深了。
北风呼呼地吹。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
但屋里是暖和的。
于海棠坐在灯下。
翻着那套教材。
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她的字写得很工整。
每一条笔记都条理清晰。
这就是于海棠。
安静,但不平庸。
温柔,但有力量。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更知道,她应该怎么做。
窗外,北风呼啸。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把整个院子覆盖成一片白色。
于海棠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然后低下头。
继续看书。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