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三月。
春风拂面,万物复苏。
四九城的街头,柳树抽出了新芽。护城河里的冰,也化了。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对林屿来说,这个春天,有着特别的意义。
因为他的姑父毕国栋,正式复出了。
消息是赵德山告诉他的。
那天晚上,赵德山打电话到厂里。
小屿,你姑父的事定了。赵德山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明天就宣布。他被任命为市委员会副主任。虽然比以前的级别低了不少,但这意味着重新回到了政治舞台。以他的能力和资历,这只是第一步。迟早会回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林屿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姑父复出了。
这些年,因为那场运动的缘故,毕国栋被免职好几年了。林屿虽然一直知道他平安无事,但因为形势复杂,两人几乎没有什么来往。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任何一点关系上的牵连,都可能成为被人利用的把柄。
林屿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姑父的情景。那是他穿越过来后不久,赵德山带他去见姑父。
姑父当时还是部级干部。穿着一身朴素的中山装,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看到林屿的时候,姑父的眼眶红了。
你长得像你爷爷。姑父说。
从那一刻起,林屿就知道,姑父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后来运动开始了,姑父被免职。林屿想去看他,但被赵德山拦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赵德山说,你去了,只会连累他。等形势好了再说。
这一等,就是好几年。
现在好了。姑父终于重新回到了政治舞台。
赵叔叔,谢谢您告诉我。林屿说。
谢什么。你姑父一直惦记着你。他说等他复出了,第一件事就是见你。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姑妈包了饺子。
好。一定到。
第二天傍晚,林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了毕国栋的家。
毕国栋住在机关大院附近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但很整洁。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刚发出了新芽。墙角还有一畦菜地,种着葱和蒜。
林屿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毕国栋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茶。
几年不见,毕国栋苍老了不少。头发花白了,脸上多了很多皱纹。背也没有以前那么挺拔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一看就是一个经过大风大浪的人。那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和从容,是装不出来的。
小屿!毕国栋看到他,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姑父。林屿快步走过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握了很久。
毕国栋的手掌粗糙而有力。那是一双经历过战争、建设和政治风雨的手。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早年扛枪留下的痕迹。
来来来,坐下说话。毕国栋拉着他在石凳上坐下。
姑妈端来了茶水和点心。
小屿,好久没来了。姑妈笑着说,你姑父天天念叨你。说你这孩子有出息,给老林家争光了。
姑妈好。林屿笑着打招呼,我也惦记着您和姑父。只是这些年形势复杂,不方便走动。
理解理解。毕国栋摆摆手,那时候大家都难。不来往,反而安全。你能保护好自己,我就放心了。你姑妈身体也不太好,我就怕你们来了,被人抓到把柄。
我明白。林屿说。
三人聊了一会儿家常。姑妈问了问林屿的日常生活,又问厂里的工作忙不忙。林屿一一回答。
然后,毕国栋把姑妈打发进了屋,跟林屿单独谈。
小屿,你这些年的表现,我都听说了。毕国栋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把轧钢厂管得很好。从一个保卫科科员一路做到厂长。这在咱们龙国的工业系统里,是很少见的。而且你才二十多岁,就已经是正处级了。
都是大家的支持。
还有外交战线上立了功。毕国栋继续说,参与尼克松访华的技术保障工作。国务院特聘技术顾问。这些成就,放到任何一个年轻人身上,都是了不得的。
姑父过奖了。我就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
别谦虚。毕国栋摆摆手,你的能力,我都看在眼里。但我要提醒你几件事。
您说。
第一,你现在的身份很特殊。既是厂长,又是技术顾问,还参与了外交工作。树大招风。你要更加小心。特别是在现在这种形势下,运动还没有完全结束,随时可能有反复。
我知道。
第二,你现在手里掌握的资源很多。但要记住,资源越多,责任越大。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到很多人。做事之前,多想想后果。
我明白。
第三,你之前提供的那些情报分析,上面非常重视。但你要注意,不能太过暴露。有时候,适当的藏拙,比锋芒毕露更安全。枪打出头鸟。你太出色了,容易被人盯上。
林屿认真地点了点头。
姑父说的都是金玉良言。这些都是他在政治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还有一件事。毕国栋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听说你跟院里好几个姑娘关系都不错?
林屿有些尴尬。
姑父,这事……
哈哈,不用解释。毕国栋笑了,年轻人嘛,很正常。你爷爷当年也是风流倜傥。但有一点提醒你——注意影响。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作风问题,是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在这方面,一定要谨慎。
我明白。林屿说。
行了,不说这些了。毕国栋站起身来,进去吃饭吧。你姑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有饺子。韭菜猪肉馅的。
饭桌上,姑妈不停地给林屿夹菜。
多吃点。看你这孩子,瘦了。
姑妈,我不瘦。林屿笑着说,我这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三大碗。
那就多吃。毕国栋也笑着说,年轻就要吃好。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三个人围坐在小桌旁,吃着饺子,聊着天。
这种温馨的家庭氛围,让林屿感到久违的温暖。
穿越过来十几年了。他一个人在这陌生的时代打拼。虽然有系统的帮助,虽然身边有了一群朋友和兄弟。但家的感觉,始终是缺少的。
今天,在姑父姑妈这里,他找到了这种感觉。
从毕国栋家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林屿走在回家的路上。
四九城的夜晚,安静而祥和。
路灯昏黄。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从身边经过。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林屿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的心里,感慨万千。
姑父的复出,对他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转折。有了这层关系,很多以前办不了的事,现在都能办了。但也意味着,他要更加小心。因为姑父的身份,会让他成为更多人关注的对象。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连累到姑父。
他不能辜负姑父的信任。
也不能辜负自己这些年来的努力。
回到院中院,林屿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身上。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春夜的宁静。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二天一早,林屿到厂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陈国栋。
陈哥,我姑父复出了。
陈国栋一听,高兴得直拍大腿。
太好了!这可是大喜事啊!他激动地说,林厂长,您姑父可是大领导。他复出了,以后咱们厂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别声张。林屿笑了笑,这事大家都知道。但别在外面乱说。
知道知道。陈国栋连连点头,我嘴严得很。
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他说,接下来几年,咱们厂还有很多大事要做。
什么大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林屿神秘地笑了笑。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姑父复出是一个契机。
接下来,他要利用这个契机,为即将到来的改革开放做准备。
虽然改革开放还要等六七年。
但准备工作,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吃过晚饭,姑父把林屿送到门口。
小屿,记住我说的话。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毕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记住了。林屿说。
还有一件事。毕国栋说,你那个厂办的小孙,我查了查。他的背景不太干净。你自己注意。
林屿愣了一下。
姑父连孙志强都查到了?
我知道。林屿说,已经在处理了。
那就好。毕国栋点点头,你比我想的成熟多了。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姑父再见。
林屿走出毕国栋的院子。
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
姑父的提醒,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孙志强确实有问题。
连姑父都注意到了。
看来,他需要加快处理这个人的步伐了。
但不能急。
要一步一步来。
先把证据收集齐全。
然后一击必中。
林屿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他的脚步很稳。
因为他知道。
不管前路如何。
他都能走过去。
他有系统。有能力。有信念。
还有——姑父的支持。
这就够了。
回到院中院。林屿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回想着今晚的一切。
姑父的教诲。姑妈的关怀。红烧肉的味道。饺子的香气。
这些温暖的记忆。
让他在冰冷的政治博弈中。
找到了一丝慰藉。
他闭上眼睛。
慢慢入睡。
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