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天河村内，有忧有喜，都让人不省心。
忧的，胜不见奖。
此前全村期待的赛事重奖，到手只有一本五宗七派提供的天阶重宝清单玉册合页——《天阶宝册》。
也就是说，五宗七派与朝廷都没兑付任何实质奖励，只留下一本可以选取奖励的清单。这基本上就相当于打了个“白条”。根据赛务司通知，所有五宗七派和朝廷提供的丰厚奖赏，皆需闲云社持册自行登门领取。
可是小小的天河村，根本没有底气、没有实力，甚至现在都没有勇气去各大宗门讨要封赏。村民们一看闲云社此番登顶，却近乎空手而归，满心欢喜瞬间落空，失望之情、埋怨之意难免溢于言表了。
所幸，也有喜事。
闲云社此番在书画大赛中惊艳全场、一举夺魁，已然让天河村彻底闯入各方势力视野。赛事落幕的数日里，形形色色的访客络绎不绝，纷纷登门造访天河小村。有的是慕名拜访，有的是友村致敬，有的是携子拜师，有的下山选苗，还有的是上门收宝……当然更有上门来来算账的。
这一日，皈元府赛务司王主事亲自到访，所为正是要和天河村算账。
赛务司主管赛事奖池，主事上门商量奖池分配，这个消息再次点燃了全村。村中连忙盛情款待，大食坊极尽珍馐，备好丰盛宴席招待这位“财神爷”。
酒足饭饱之后，王主事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份《奖池收支明细》。
方才勉强好转、强行出席接风宴的包工头隋远，见状立刻上前抢过这本账目，一目十行扫过，看完险些气血翻涌，几乎就要再次吐血晕厥。
文书之上，密密麻麻罗列着本次大赛的全部收入与开支，末尾赫然标注着刺眼的红色赤字。
简言之，赛事奖池收入数亿晶，但大部已经投入赛馆改造，其中仅莲华馆的营建费用，便占去总奖池的九成以上，剩余钱财开支杂七杂八，名目繁多，例如，前后数万人工俸禄也以百万计。一番核算下来，赛务司不仅分文未赚，反而倒欠天元商会垫付的千万赤晶装修尚未结清。
“按赛事规矩，本次赛事所有营收与债务，统一由获奖赛队共同承担。名次越高，权责占比越大。”
王主事笑眯眯掏出闲云社赛前签署的报名协议，条文清晰、权责分明。
“你看这份亲笔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闲云社位列魁首，需承担五成权责分润，合计五百五十万赤晶。哎，事出无奈，我们府主既惊讶，也很为难。最后一咬牙拍板，那五十万的零头，便由我们皈元府代偿了，余下五百万赤晶，还请天河村给出一个偿付法子。”
转瞬之间，登顶夺魁的天河闲云社，不仅一分奖金未得，反倒凭空背上五百万赤晶的巨额债务。
“你、你这奸官！纯属欺压良善！”村中账房金先生瞬间目眦欲裂，怒声驳斥，“这根本就是蛮横霸道的吃人条款！”
他当即取出随身账本，逐条核对、厉声诘问：“赛馆升级诸多开支牵强附会，明显虚高不合常理！此处登记佳丽随侍日俸三晶，可我村入选的三位姑娘，返程后皆言全程只管食宿、分文未得！还有此处、此处……最关键的是，十六座赛馆尽数由奖池资金修建运维，那所有赛馆的所有权、后续收益，理应由参赛队伍获得，为何尽数归官府所有？再者，本届双魁并列，两队各占五成权责，余下八强赛队莫非权责为零？这笔账，根本就是在瞎涂盲记！”
金先生一番条理清晰的抢白，句句切中要害，怼得王主事面色红白交替、难堪至极。
恼羞之下，王主事一把抢过账本，强行狡辩：“开支或有疏漏待核，赛馆乃是官家建造，自然归官府所有，绝无私分之理！罢了，这本账目确实记得急了些，我带回府中重新复核，定然不会让天河吃亏便是。”
收好寒事开支明细后，王主事又从怀中掏出第二本账簿，斜眼看向出头的账房金先生。
“金满库，可是你的名字？”
“在下……在下正是金满库。”金先生心头骤升浓烈不安，声音隐隐发颤，莫名的恐慌席卷全身。
“本届赛事外围赌盘，亦由本司实际操盘。”王主事不再掩饰，彻底露出獠牙，“根据下注记录，你以天河村名义，押注两笔五十万，共百万赤晶，赌莲华社独冠！其中一笔，更是以天河村印信担保从我司借贷而来。这笔赌债，今日是不是要给本官一个交代——是你个人偿还，还是天河村兜底偿付？！”
金先生如遭五雷轰顶，心底最深的隐患彻底爆雷。他当日贪心作祟，笃定莲华社必胜，不仅投入五十万村款下注，还鬼使神差以所带天河印信借支五十万赤晶加码投注，妄图一夜暴富。谁知全盘落空，不仅赌资血本无归，更掏空了村内小金库。如今村账空空如也，百万赌债压身，他根本无力偿还。
一念及此，金先生双腿一软、两眼翻白，直接瘫倒在地，惊惧过度、气晕过去。
村长严玦与一众执事见状，心底瞬间一片冰凉。
金满库本是村内客栈老板，并无半分修为，只因精于账务，细于筹算，被村长特聘为本村财务执事。天河村一向贫弱，这两年明里暗里算是有些机缘，难得有了一笔存款，谁也未曾料到，金财务过于图金，一时贪念作祟，竟给天河村挖下这么大的深坑。
“主事大人，此事过于突然，可否容我村宽限几日，慢慢筹措？”
严玦心绪翻腾、怒火中烧，若不是王主事坐镇当场，他恨不得上前把金账房痛打一顿，质问追责。此刻却只能强行压下怒火，低声求情，勉力周旋。
“嘿嘿，并非本官心狠手辣、刻意为难。”王主事冷笑一声，态度强硬，“此番办赛耗尽府库存银，官库空虚。转瞬便是澡雪节，节庆开支乃是刚需，分毫不能拖延。府主命我全权督办节庆款项。那五百万赛事债务暂且搁置，可这五十万赤晶赌债，今日必须结清带回。”
一时间，全村执事茫然无措、束手无策。
想要拖延赖账？王主事虽轻车简从、孤身前来，可他身后是底蕴深厚的皈元府，再后面更是莲华宗。小小天河村，怎敢与宗门对抗。
可若要还钱？村内金库早已空空如也，根本无钱可还！
一众执事轮番上前求情，皆被王主事冷漠回绝。村长再度以天河全村名义担保，恳请延期偿付利息，依旧被对方一口否决。
“主事这是要赶尽杀绝？！”
辰曜卫龙革忍无可忍，长刀骤然出鞘，寒光凛冽、战意滔天，已然做好杀官硬拼、鱼死网破的决绝姿态。
见他这般不惜死战的拼命气势，王主事反倒率先松口、顺势妥协。
“也罢，此事倒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王主事眼底精光一闪，缓缓开口，“我听闻闲云社此番夺冠，手握《天阶宝册》，可从五宗七派天阶重宝奖册中任选其一。恰好我手中另有一本《莲华宗地阶宝册》，你们可从中任选两件地阶重宝，再加五十万赤晶赌债，换回莲华宗的《天阶宝册》清单玉页。如此，以三换一，咱们这笔账务，就此一笔勾销。如何？”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第三本册子，正是《莲华宗地阶宝册》。
一众执事瞬间豁然通透，心底寒意彻骨。
从始至终，皈元府层层设套、步步算计，根本是莲华宗舍不得兑现天阶重宝奖册，故而刻意刁难、以小换大，坐地食言，当真是无耻至极！
严玦却是默默接过《莲华宗地阶宝册》，仔细翻阅片刻，抬眸沉声道：“可以。就依主事所言，这笔交易，我天河应下。”
王主事大喜过望，连忙接过天河归还的天阶宝册中莲华宗那十页奖册，再三承诺两件地阶重宝可随时上天元峰领取，莲华宗绝不刁难云云，随后便心满意足，躬身告辞，返府复命去了。
王主事一走，村内执事们瞬间炸开了锅，满是不甘与愤懑。
天阶重宝与地阶重宝，有云泥之别！
若勉强以赤晶市价折算，天阶重宝起步便是亿晶，且有价无市 ，珍贵无比；
地阶重宝却要看品类，同阶之内相差就很大，不过最贵的地阶重宝也不过赤晶千万，两者价值相差便有十至百倍。
用一件亿晶级别的天阶魁首奖励，仅换两件不到千万晶级的地阶重宝再加上区区五十万赌债，这笔买卖，任谁都难以接受。
村长抬手压下众人嘈杂，待全场安静，缓缓道出一番话来。
“此番闲云社登顶夺魁，功劳实归隋远、星灵、糯宝三人。按功论赏，这份殊荣与奖励，本就该归他们所有。我等若是贪天之功、寄望奖赏，与贪婪卑劣之辈何异？终究是妄念贪痴。”
一番话落，全场执事尽皆垂首，面露愧色。
严玦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信件，继续说道：“这是赛前全村众人寄予隋远、星灵的书信。他们二人只拆阅了三封，并未翻看其余信件。这是他们对天河的宽厚，我们却不能前直后屈、寒了人心。”
说罢，他将一封封信件投入赤晶火炉，尽数焚化。烧至最后一封时，他微微一怔，正是自己亲笔所写的那封。片刻后，他眼底漾起温和笑意，拆开信封，将内里一枚晶卡递予隋远。
“实际上，天河也从未放弃过闲云社。这是当初全村凑齐的百晶报名费，你们虽未拆信使用，但是并不表示我们放弃过闲云。这其中的意思，你们应当明白。”
隋远与星灵望着手中晶卡，心神巨震。二人万万没有想到，天河村执事们嘴尖心软，并没把他们当作外人。心底残留的最后一丝疏离与怨念，尽数随炉火中的信件化作飞灰。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郑重表态：“天河是我家！闲云社所得一切，除三成交予糯宝赎友外，其他七成甘愿献于天河，敬请村中笑纳！”
即便没有今日这番纠葛，他们其实早就商量好了这份重奖的分配方法：
糯宝那一份，她自然是要拿去求回啵啵的，这是持令直通三番战前就约定好了的；他们两人的七成奖励却是甘愿送给天河村。不为别的，只为这里，是他们在雪域中唯一的家了。
“也好。”严玦眉眼舒展，露出真切笑意，“我天河从不亏待有功之人。”
他将地阶宝册郑重递予星灵，温声说道：“天阶重宝固然价值惊人，可是德不配位，反为负累。我细细看过此册中珍宝，这本地阶宝册里，恰好有你眼下急需。”
“火灵脉源萃、灵龙内丹！”
星灵目光扫过宝册，瞬间瞳孔骤亮，这两样他心心念念、为小木木聚魂所需的至宝，赫然在册！
“你们参赛拼搏，初衷便是为小木木补全魂魄、重塑魂根。如今至宝在前，恰逢其用，又何须执着天阶重宝、徒生波折？”
“多谢村长！”
小木木星月聚魂有望，星灵满心滚烫，当即将宝册紧紧按在心口，激动的泪水悄然滑落。
“星月聚魂，需灵脉源萃、灵龙内丹和凤栖魂木。其实……星灵，你们也不必急在一时的。你们先稍作休息，让伤者再调养几日。端木先生马上就要回村了，待我们共同商量一番，中间还有很多事要排序和准备……你放心，我有法子能唤醒星月！”
“村长说的是！”
……
皈元府，一间官宅内。
夫妻二人，正在互梳青丝。
“相公，你跟他们待久了，近墨者黑，居然用地阶重宝去诓骗别人的天阶重宝？”
“娘子，你又哪里知道，地宝或可得，天宝绝难求。我这不是害他们，是在帮他们……”
“那，他们还不是吃亏了？”
“吃亏？一条魂魄完整的亲人的命，价值几何？”
“若是你，我看，一件地宝，都不值！”
“嘿嘿，在老王眼中，就是十件、百件天宝，都比不过我家娘子一根指头……”
“咯咯……就专一生得一张好嘴……”
“此言心生，却非虚言……”
“嗯……你说的……我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