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雪村有惊魂。
明里的主角，便是眼前这位闹着跟四位哥哥出村雪猎的小木木星月。
暗中的祸首，却是另有其人。
大清早，听到小木木提出想要一同出村打猎时，不管是忠伯诚婶也好，还是莫家兄弟罢，都是跳起来坚决反对。
那一夜，小木木偷学“星遁”，这位小姑娘睡到天刚一擦黑，就忍不住出门试招。
无需法决，也没有什么咒语，只是按包工头所说，心念沉静，彻底放空，就会发现自己的眼睛从头顶“钻了出来”。
她的神识就像商队的焦大爷，而她的身子却像是商队那辆马车，随着焦大爷一声吆喝，马踏銮铃、大车就飞奔向前。
“真好玩啊……”
在她的神念驱赶下，自己的身子，便像马车一样，载着车夫不停向前。包工头隋哥这个跑路的法子是真的好，身轻如燕，快如轻烟。
天尚未亮，村中正是关门闭户，抵风御兽的时候。
这才有了小木木清晨雪跑，村中人却没有及时发觉的奇景。
幸好是在村内，四野有墙，更幸好村口大门紧闭。
唯二不幸的，一个是奔跑中后知后觉害怕的小姑娘；另一个正是在烽哨塔轮值却睡着的莫家二少。
所以，事后追责。
头一个，自然是“醉酒传功”的包工头；第二个，便是值哨渎职的莫二少。
二少莫孤烟心道，我也冤啊！
他本不是夜行生物，可偏巧横戈有事、双月出村、大哥三弟雪猎不顺，便给他连排了三个夜班……
就在前一天，莫家三兄弟雪猎不顺、打生打死，他可也是受害者之一——只是不像大哥和三弟那样，躺进医馆接受观察而已。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居然有一头罕见的冰极熊半开灵窍，进化成了魔兽雪熊，还潜入了天河村地界。
冰熊之威，蛮力可敌集气期的修士；雪熊有了灵力加持，那更是声势骇人。
那一次雪猎中，三兄弟都很大意——冰极熊嘛，他们每隔十天半月就能轻松猎杀一头。等到那头气息大敛的“冰极熊”转身，贴脸对上莫孤风时，莫家大少才惊呼不好。
“魔兽，雪熊！”
本该远程攻击的神射手，瞬间便率先中招。
莫大少左臂挂彩，那一手耀世弓技便跟着他狼狈地提前离开搏斗的中心。
大少缺席，二少、三少此时也知道情况有异。三兄弟雪猎多年，处变不惊也有默契。
面对相当于聚魂期修为的魔兽大雪熊，他们只求作片刻的牵制，等大哥远撤后，便要跟着脱身离开。
然而，这头魔兽雪熊，灵智半启，虽不及人类般启智，却已是狡胜狼狐。
力气倍增，不是启灵对冰熊的主要加成；；速度和法攻，却是蛮兽升级为魔兽的明显提升，
更加致命的是，魔兽会进化出一种天生魔技 ，这才是魔兽之所以冠以“魔”的原因所在。
那头魔兽雪熊所悟的魔技是，音攻——慑魂。
一吼慑魂，莫家二少三少瞬间僵直。
雪熊直盯声中弱者，爆射追上莫三少，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巨熊拍击。
一击得手，三少受伤不轻。
魔兽雪熊得手，杀意大盛，便要开启魔兽杀戮。
不幸中的万幸，二少莫孤烟还有一件压箱底的宝贝。
二少虽然年少鲁莽，却是气盛心热，一向与村中年轻人交好。医师竹君与二少年龄相差不大，说是青梅竹马也大差不差。莫家兄弟雪猎为生，有翻山越岭之便，恰是医师兼厨娘竹君所需。二少便应竹君所求，遍采山间灵草，助她刚炼出一味迷药——雪龙翻（第一代）。
以药香迷神魂，人兽皆有相通之理。
人服的迷药，叫迷魂散，是一味高阶良药，可以镇痛消魇，安魂宁魄。
兽药么，自然要针对蛮兽、雪兽的特质，加料再加工。作为竹君多年偷学医道的小成之作，她是按“不惜原药、不惜晶火”的标准来研制的。
不惜原药——有莫家兄弟穷搜山野、全力支持，也不算太难；
不惜晶火——有小厨娘悄悄借大食坊晶炉反复烧炼，终于研制出第一代雪龙翻。
很幸运，原药种类齐全，引补生克之理相合，第一代灵药功效指向正确。
其实更幸运的是，大食坊晶炉，居然没有引发爆炸。这多少算是无知无畏，或者有天命加身的成分了。
雪龙翻，顾名思义，是能放倒龙兽的迷魂药。
紧要关头，
莫二少便掏出了那一粒竹君原创的新药——雪龙翻。
雪龙翻真的起了效，不，确切的说是起了半效——雪兽确实迷糊了片刻，但是距离迷倒的预期还差得很远。正是有了难得实战药效反馈，竹君又启动了第二代雪龙翻的升级计划。这是后话。
当日，也幸亏雪龙翻还有半效，莫家三兄弟才得以趁着魔兽那一刻的迷糊，从熊掌下逃生。
这么轰轰烈烈，足以在雪村中大吹一顿的战斗，却因大哥和三弟受伤，莫家二少也不好意思向村长申请减免值哨之责。
值哨？很多雪村中的青年早就放言，那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睡觉而已。天元峰下，皈元城后，山上无人敢惹，山下哪个敢动？所以，村长原本安排的双岗，在小年轻中便以代岗的形式，悄悄变成了单岗。胆子大的，看一年到头，日日无事，也就自然懈怠下来。
是以，看到大哥、三弟皆有伤缺岗，那一晚的值班秩序便要乱了。耿直的二少莫孤风，也不好意思找人代班，便一人独值三班。
这样说起来，头一天苦战一场，夜里苦捱轮值，在哨塔上打个盹，好像也是人之常情，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不过，世间之事便是如此，人谁无缺？但大容不得这些原由，最怕的就是处处有缺。
各人有各事，集体却确保高效运作；个人要休息，很多行当却要像心脏一样永跳不止。否则，人皆有事、有理由、有借口，那公家的事可怎么办呢？当万里长堤，全是蛀空的蚁穴，那便是大祸必至的末日之兆了。
村长严玦，平时君雅如玉，处事却是郎心似铁。
他是全然忘了，他独镇村边，不惧风寒，靠的可就是莫家兄弟为他定期层层加固的石屋，还有那一床全村唯一的百兽皮绒被……
结果，比照村规，那一场重责，黑面严天河没打一丝折扣。
莫家二少痛在身上，同在医馆中的另外两兄弟却是痛在心里。
这种事，有过一次就够了，谁还敢再招惹第二回？
忠伯、诚婶自然就更不敢放手让“月姐儿”再次涉险了。
为了“酒后传功”这件事，二老是再也没让包工头进过家门。
那天，村长做了处罚，想出对策后，忠伯当日就搬着铺盖住进了医馆。
他对以前的小马、现在的老马说：“你抓紧给我家‘月姐儿’炼制那味名叫‘月敛’的速效、强效、无毒……最好还能养颜、补血、补气的迷魂散。灵药不成，我便不走！”
马先生苦着脸说，忠伯，药我肯定抓紧、立刻、马上就炼。但是，只求有效安全。您老说的后面这些功效，不妨直接去皈元府求购浩渺补天丹和百花丽质丸好了。那些都是立竿见影的好东西，成方已久、名医亲制、补益明显、安全可靠！
“废话！老马，我又不是白活了这些年，我岂不知山下有良药，山上有仙丹！”
忠伯难得吹胡子瞪眼，真性情了一回。
“我要是还有那个身家，还会让我家‘灵哥儿’‘月姐儿’吃这么多苦？我不管啊，这一回，是你们欠了我家‘月姐儿’的！”
忠伯难得耍蛮，却是理直气壮。
也是，马先生是村中老人，对他知根知底，那些陈年往事，忠伯和诚婶虽不愿再提，但也不会视作心魔。
“前尘往事，珍而藏之；旁枝蔓节，敬而远之；天命如此，坦然受之。”
门外又一人拈须摇扇，推门而入医馆。
“老木头”、“端木先生”。
馆内两人同时开口，称呼却不同。
又一个知根知底的人来了，忠伯也便懒得掩饰，继续耍蛮。
“老木头，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我让老马给我家月姐儿炼一味好药，该是不该？”
“呵呵呵……忠伯，看您这话说的。马先生和我一样，您老但有所托，必不推辞的。”
“正是，端木先生深得我心！”
马先生也是呵呵一笑，也不再逗对忠伯。
三人相视片刻，却又渐收笑容。
“忠伯既有事相召，就请吩咐吧。”
端木先生郑重一礼。
“本不该找你们的。可是当下一公一私两件事，却不得不与你们天河城的老人说叨说叨，这也是你们诚婶的意思。”
忠伯也收起了那副市井老翁的样子，脸色平和，却有风掠西海的从容——他仿佛又恢复了当年守城将军的气度。
一等忠武侯，自该有这样的气度。
“但请忠武侯吩咐！”
“先说公事。我代执事堂有话要问马百用。竹君痴迷医道，跟你学医多年，你却以执事身份，强压严玦，将竹君支去食坊。这不暴殄天物、浪费仙苗么？你资历甚老，严天河他们四杰都不好说你，我受执事堂所托，要你认真作答。”
忠伯面色一寒，语带不善。
天河村长由四杰之首严玦担任，这并非村中无人，而是执事堂想早育良材，为天河城重建打牢一些根基而已。
是以，医馆主事马百用先生一直拒绝传授医道衣钵，这让天河村上下早有非议。
只不过，大食坊的职位确实也是一等一的肥差，既不用出去厮杀争斗，也不像医师那般炼药疗伤，还能执掌村中钱粮，地位显赫，叙功不少，以后进执事堂也是水到渠成。所以，从个人来说，这个安排肯定不错，甚至比医师更好。
“只是，我们天河扩建已有大半年了。且不说，眼下流民来聚，医馆人手已经不足。未来，宗门入世，五宗纷争必起，我们天河紧挨天元，参与五宗之争也是题中之义。医道，本为山上五道之一，更是山下星火传续的五柱之一。马先生，你断不可以私情而失大义啊。”
端木先生出身天河，却学成于云鹿书院。学成之后，他便永居天河了。
启蒙开智，桃李天河，正是端木之志。以他观之，竹君有接掌医道的天赋，更有投身于天河复兴的志向，绝不是贪图逸乐的平庸之辈。
业有百途，各有甘苦，若走上不想、不愿或不擅长的业途职路，大多会抑郁愁苦。因此，他与忠伯一样，想不通这事也很久了。
“唉……”马先生却是低头半晌，不得不道出心声……
他说出来的理由，却让另外二老皆是心头大震。
“原来如此！”
“所虑有理！”
二人沉吟良久后，重新表态。
“老马，此事，以后我再也不提了！”忠伯显然是认同了马先生的观点。
“马先生，还是顺其自然好了……”端木先生虽有 微词，但是此事牵扯太大，也不好轻涉因果。
“其中原由，我随后也会告知严天河。我的医道，肯定不会传给竹君。星妍心性我观察良久，以后便由她传承衣钵；至于竹君，只要不入我门，她自己想干什么，我也不会再拦着她了……”
屋中无风无雪，却有寒冰暗生，封印在老马心底。
远处风大雪急，却有冬日光暖 ，照亮了小竹心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