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墨，侵染素雪。
天河村外。
一道身影，踉跄着向着前方疾跑。
贾凝歌 ，这位大雪峰之下的黑村里“逃出来”的姑娘，显然十分排斥自己“新村民”的身份，正在拼命向山外奔跑。
去哪里，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能够远离那些充满恶意的山下人贩和山上恶鬼。
这几个月，她感觉自己正身在一个怎么痛哭呐喊、挣扎反抗都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曾经，她也拥有山下人难以企及的所有一切——凡人毕生所逐，可能只是她不经意间看过的一页纸、合上的一本书、轻抿的一杯酒，半尝的一碗羹亦或是触手可及的一枚丹药、一件袍服、一柄灵器甚至是一段隐事、一个秘密、一首小曲。
然而，雪域的天气总是突起雪暴，漫天的星辰也会突然地坠落，更不要说那是一场蓄意已久、精心部署的背叛和持续数年的追杀。
她也不知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短短几年时间，怎么就从摘星得月的天之娇女变成如今一无所有的囚徒。
不，她并非一无所有。
债，她还有一笔外债、一笔血债扛在肩上。
于情于理于法，她都该收回这笔债的。
九州有天子，天佑有国律。
她就不信，有人能作恶而声起、背逆却封疆！
她要进京，寻求公道！
一路破冰卧雪，她在漂泊中有幸与一群同历生死、连心通肺的好姐妹相遇、相识、相知。
她们相约同上京都、共讨逆贼。
此事若成，她许诺姐妹们，必有一场天大的富贵与姐妹们同享。
然而，一路艰险，她们与天斗，与地争，与人磨，就这样一步一挨，终于过逍隐、进棋盘、望京都。
就在她们靠近天佑朝京都承天府时，却遇到了一场从没见过，也渡不过的难关。
那是一场火拼，用那些仙家的话说，只是一场小小的“论道切磋”。
可是，对于京都南郊方圆数里的流民来说，那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天劫。
那一天，她才真正知道，以前自己看不上眼，也死活不愿学的仙术不仅能声彻云霄、舞若惊鸿，还可以化成九天流火、赤蝶漫野，更能剑走开山谷、斧过碎山河……
从前，她没见过，也没想过。
哪怕是听的行吟诗歌和说书讲传，她也只以为，那是遥远的域外，比如北境、东疆，才会有这种人，才会做出此等逆悖之行。
谁曾想，那一日，就在天子脚下，就在帝都门前，就在京畿重地，她日夜诵读、深刻于心的天佑国律已经荡然无存。
朝廷，哪怕是在京都，也管不了山上宗门之事。
她，一介凡人，还是一无所有的流民，又怎配去惊扰山上的仙家？
她们心怀侥幸，绕过一片废墟，走进了京都。
果然，求告无门。
“姑娘，我就明着告诉你吧，朝堂之上孤唱寡随、自娱自乐，眼下圣旨都出不了内城了！京都承天府现下已有数个宗门在接管城中的庶务。如今的仙家不再是吸风饮露的世外之人，惯于日以心斗、夜以法争了……你没看到京都人都开始东迁了吗？听说雪东三州的燕云、梧桐和蓬莱，国律倒是尚存……”
棋盘州是九州腹地，京城更是天佑中枢。
这里都无处申冤，即使雪东尚有公义，他们就算管得了雪东，又怎么管得到万里之外她家乡山上的人和事么？
京都很乱，显然已不适合凡人长住。
每天都有宗门在京都各个角落里论道切磋，不时还有宗门仙家直接在紫禁之巅问剑试招。
茫然不知所向，她们随着人群一路向东。
东行也不太平。
沿途各州各府上旗帜一变再变，一天前是天佑龙旗，一天后换成了莲华佛幢，再过一天就挂上了神霄道幡……
一路行来，天上时有仙家飞过，也常能听到法术呼啸轰鸣。
离近了，感受更加明显：仙术流光，华丽异常，却也同时威力惊人，杀伐如海。
曾经，有书院大儒，前一刻还温文尔雅，相谈投契。
突然，大儒心生感应，冷笑暗卫潜近，于是瞬间换脸，状如疯魔，大袖宽摆，涌出无数飞蝗、毒蜂，不由分说，直接向着排队领藓羹的流民们轰去。
一时之间，一朵怒放的红花掀瓣吐蕊，无数凡人的骨血，绘就一朵惊心动魄的赤血红莲。
不待她回神，便有数道黑影从血色红莲中爆射而出，暗刺如风、毒烟如龙，射向那群书院文士。
一时数名书院大儒、文士与数个时隐时现的暗卫，便用形形色色的法术织出了一幅五色渲染的画布。
双方互有攻防，每一击都有阵宝祭出、法器罩防。
罩中，仙家安然无恙；罩外么，双方都无暇一看，或者说不屑一顾。
就在他们施展绚丽的法术时，那些法术的余波便如灭世红莲再次降临，无差别落在目及范围内所有的流民身上。
逃，拼命往远离法术中央的地方跑，也不管有没有路，也不管是山缝还是冰谷……
或许在仙家眼中，这些四散奔逃的凡人，不过是体型稍大一些的蝼蚁而已。
在一通天旋地转的奔跑中，她也不知跟着几个流民跑了多久，只知道就在她力竭时，一个地穴里伸出一只手。
一只招呼她避难的手。
哪怕是生死关头，绝大多数人选择了自保，但还是有心怀善念的凡人，在怜悯、保护同样弱小的凡人。
在这灭世红莲中，她虽然没有失去生命，但是她觉得自己失去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那一群陪她历经风雪，一同上京申冤的好姐妹。
两波仙家对轰了大半天后，带着一丝疲惫，三点满足，六分得意各自归去。
而山洞、石穴、谷缝里藏着的一个又一个瑟瑟发抖的流民，则是见机赶紧四散而逃。
凡人并非全部远遁，也有一些失亲散友的，选择在血色中四处呼娘寻儿——哪怕是收捡尸首，找一件遗物也值得他们以性命作赌。
她便是待下来呼喊、寻找、搜索、等待凡人中的一员。
这一待就是三天。
每一天，都有新的东迁流民，从她身边走过。
时不时，也会有好心的凡人邀请她一同前行。
但她始终待在原地。
一个雪窝，一个人，像路边的一棵树，路上的一截草，石缝里的一块苔藓……
数日后，饥寒交迫的她，遇到了一群操着相似口音的“同乡”。
当他们惊喜地发现她的口音也是雪南侬语时，便递上了金贵的干粮，绘声绘色地讲起，她熟知的，梦里常回的，家乡的城、家乡的路。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也和他们一样强烈地怀念着家乡，不，应该是从未有过的想念家乡。
在同乡们的强烈邀请下，她跟着他们到下一站琅琊。
同乡们信誓旦旦地说，她的姐妹们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在那里等她。
因为，琅琊有一个很有本事的山上世家，商通天下、富可敌国，最是乐善好施，中原的流民大半会在那里歇脚驻足。
她想了想，这个琅琊，她还真听那个“生而不教”的阿爹说过。甚至，在她进京求告无门时，那个橘衣姐妹就提议过往东走，先去琅琊。要是不合适，就继续往东，入梧桐，去蓬莱，直到域外。
选择琅琊是因为那里富庶；选择碧水是因为那里有一个女修掌权的山上宗门——这在九州绝无仅有。
然而，她这时才真正懂了阿爹的叹息。
雪域的铁则，无情刻薄。
尤其对于弱者，它的恶意如同万年寒冰般冷酷至极。
未至富城琅琊，她便被“同乡们”转托给了另一群“好心人”。
随后这一群好心人，又在下一个城市，将她转托给了另一群好心人。
不知何时起，她有了车可坐，但是方向却不再向东。
她不停地问，那些身穿不同样式华服的好心人就会说，“快了，就在下一座城。”
直到她坐上了一个很有名的商会大车，那些护卫才大大方方地告诉她，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仙奴。
仙奴，便是专供仙家使唤的奴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