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玉米与希望
正月初五那天,哈桑来找张朔。
他跑进来,手里捧着个东西,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张朔很少见他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胡子都翘起来了。
张朔说:“哈桑,什么事这么高兴?”
哈桑说:“将军,您看!”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个棒子,黄灿灿的,一粒一粒挤在一起,像牙齿一样。张朔接过来,看了半天。
玉米。
哈桑说:“那个波斯商人带来的。他说这叫玉米,在南边种的,能收很多。一亩能收多少?他说能收五六百斤。”
张朔说:“五六百斤?”
哈桑说:“是。比麦子多。”
张朔看着那个玉米,没说话。
哈桑说:“将军,您不高兴?”
张朔说:“高兴。”
哈桑说:“那您怎么不笑?”
张朔说:“笑不出来。”
哈桑说:“为什么?”
张朔说:“某想起一个人。”
哈桑说:“谁?”
张朔说:“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哈桑看着他,不明白。
张朔说:“种子呢?”
哈桑说:“在这儿。”他从怀里掏出个布袋,里面装着几十粒玉米种子,黄黄的,硬硬的。
张朔接过来,看了看,说:“种。”
哈桑说:“种多少?”
张朔说:“先种一亩试试。种好了,明年多种。”
哈桑说:“是。”
他走了。
张朔拿着那个玉米,看了很久。他想起前世,那些玉米地,那些玉米棒子,那些煮玉米、烤玉米、玉米糊糊。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又看见了。
他把玉米放下,走到窗口,看着外面。外面太阳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咕咕叫着。
他站了一会儿。
正月十五那天,哈桑开始种玉米了。
他在城外选了一亩好地,翻得细细的,整得平平的。他把玉米种子一粒一粒埋下去,埋得浅浅的,盖上土,浇上水。
张朔去看过。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埋了种子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底下有东西。
哈桑说:“将军,过几天就出苗了。”
张朔说:“嗯。”
哈桑说:“出了苗,就能长。长到秋天,就能收。”
张朔说:“好。”
哈桑说:“将军,您说,这东西能养活多少人?”
张朔说:“一亩五六百斤,十亩五六千斤,一百亩五六万斤。够很多人吃了。”
哈桑点点头。
正月二十,苗出来了。
嫩绿的芽,从土里钻出来,一小片一小片的。哈桑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苗,眼睛都不眨。
张朔去看,他也蹲在那儿。两个人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苗,谁也不说话。
哈桑说:“将军,您看,长得多好。”
张朔说:“嗯。”
哈桑说:“比红薯长得还快。”
张朔说:“嗯。”
哈桑说:“将军,这东西能当饭吃吗?”
张朔说:“能。磨成粉,能做窝头,能煮糊糊。整根煮,也能吃。”
哈桑说:“您怎么知道?”
张朔说:“某见过。”
哈桑说:“在哪儿见过?”
张朔说:“在很远的地方。”
哈桑看着他,不明白。但他没再问。
二月里,玉米长得更快了。
一天一个样,几天就长到膝盖高了。叶子绿绿的,宽宽的,在风里哗啦啦响。哈桑天天去看,蹲在地头,一看就是半天。
张朔也去看。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玉米,心里想着前世的事。那时候,玉米是家常便饭。现在,是救命的东西。
周老农也来看过。他蹲在地头,看了半天,说:“张爷爷,这东西,长得真快。”
张朔说:“嗯。”
周老农说:“比麦子快多了。”
张朔说:“嗯。”
周老农说:“这东西,能吃吗?”
张朔说:“能。”
周老农说:“好吃吗?”
张朔说:“好吃。”
周老农点点头,继续看。
二月十五,李清照来了。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地头。张朔正蹲在那儿,看见她来,站起来。
李清照说:“张都头,您蹲这儿看什么呢?”
张朔说:“看玉米。”
李清照说:“玉米是什么?”
张朔说:“一种粮食。能当饭吃。”
李清照蹲下,看着那些玉米苗。她看了半天,说:“长得真好。”
张朔说:“嗯。”
李清照说:“张都头,您怎么什么都懂?”
张朔说:“某不懂。只是见过。”
李清照说:“在哪儿见过?”
张朔说:“在很远的地方。”
李清照看着他,没再问。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张都头,您是个有故事的人。”
张朔没说话。
二月二十,郭安国来了。
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玉米,说:“都头,这东西,真能吃?”
张朔说:“能。”
郭安国说:“能养活多少人?”
张朔说:一亩五六百斤,够两个人吃一年。”
郭安国说:“那多种点,就不怕饿肚子了。”
张朔说:“是。”
郭安国说:“都头,小人有个想法。”
张朔说:“说。”
郭安国说:“这东西,能不能种到北边去?”
张朔说:“北边?”
郭安国说:“金狗那边。种了,他们就有粮了。有了粮,就不抢咱们的了。”
张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你脑子转得快。”
郭安国说:“小人瞎想的。”
张朔说:“不是瞎想。是想对了。但得等。等咱们先种好了,再说。”
郭安国说:“是。”
三月里,玉米长到一人高了。
绿油油的一大片,叶子宽宽的,秆子粗粗的。顶上开了花,黄黄的,在风里摇。底下结了棒子,小小的,藏在叶子里面。
哈桑天天去看。他扒开叶子,看那些小棒子,看着看着就笑。他说:“将军,今年能收不少。”
张朔说:“多少?”
哈桑说:“一亩地,能收五六百斤。这一亩,能收六百斤。”
张朔说:“好。”
哈桑说:“将军,明年种十亩。”
张朔说:“种。”
哈桑说:“种了十亩,就能收六千斤。够好多人吃了。”
张朔说:“嗯。”
三月十五,张朔去看了那些难民。
他们住在城外的棚子里,日子比以前好点了。有粮吃,有衣穿,有活干。有的人在种地,有的人在打铁,有的人在织布。
他走到一个棚子前,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瘦瘦的,但眼睛亮,看着张朔,不躲。
张朔蹲下,说:“孩子多大了?”
女人说:“一岁半。”
张朔说:叫什么?”
女人说:“叫狗娃。”
张朔说:“狗娃,你好。”
那孩子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牙。
张朔也笑了。
女人说:“张爷爷,您是个好人。”
张朔说:“某不是好人。”
女人说:“您是。”
张朔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三月二十,哈桑来找张朔。
他说:“将军,玉米快熟了。”
张朔说:“什么时候能收?”
哈桑说:“再等一个月。”
张朔说:“好。”
哈桑说:“将军,我想请您去看看。”
张朔说:“走。”
两个人走到玉米地。玉米已经黄了,叶子干了,秆子也干了。棒子挂在上面,黄灿灿的,沉甸甸的。
哈桑掰下一个,递给张朔。张朔接过来,剥开皮,露出里面的玉米粒。一粒一粒,挤得紧紧的,黄得发亮。
他咬了一粒。生的,有点甜,有点硬。他嚼了嚼,说:“好。”
哈桑说:“将军,能收了。”
张朔说:“收。”
四月里,玉米收了。
一亩地,收了六百多斤。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堆了一地。哈桑高兴得合不拢嘴,他说:“将军,明年种十亩。”
张朔说:“种。”
哈桑说:“种了十亩,就能收六千斤。够好多人吃了。”
张朔说:“嗯。”
老百姓都来看。他们围着那堆玉米,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有人说,这东西真好看。有人说,这东西真能吃?有人说,张爷爷,这东西给俺们尝尝?
张朔说:“煮一锅,大家都尝尝。”
他让人煮了一大锅玉米。煮熟了,一人发一个。老百姓拿着那黄灿灿的玉米,咬一口,嚼着。有人说,好吃,甜。有人说,比红薯还香。有人说,张爷爷,明年俺也种。
张朔说:“种。每家都种。”
四月十五,张朔把李简叫来。
“李先生,今年玉米收了六百斤。明年种十亩,能收六千斤。后年种一百亩,能收六万斤。够多少人吃?”
李简算了算,说:“一个人一年吃四百斤粮,六万斤够一百五十人吃一年。”
张朔说:“一百五十人。”
李简说:“都头,这东西好。”
张朔说:“嗯。”
李简说:“都头,您从哪儿弄来的?”
张朔说:“哈桑带来的。”
李简说:“那个波斯人,真是个能人。”
张朔说:“嗯。”
四月二十,张朔去看了那些难民。
他们已经开始种玉米了。哈桑教他们,怎么种,怎么浇水,怎么施肥。他们学得很认真,蹲在地里,跟着哈桑一起干。
张朔站在地头,看着他们。他们弯着腰,刨着土,埋着种子。脸上流着汗,但笑着。
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说:“张爷爷,俺们种了玉米,明年就能吃饱了。”
张朔说:“嗯。”
那男人说:“张爷爷,谢谢您。”
张朔说:“不用谢。”
那男人说:“俺们从北边逃来,什么都没了。您给俺们地,给俺们种子,给俺们活路。俺们一辈子忘不了您。”
张朔没说话。
那男人说:“张爷爷,您是个好人。”
张朔说:“某不是好人。”
那男人说:“您是。”
他转身走了,继续去种玉米。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年轻,有力,弯着腰,干着活。他身后,是那些难民,也是一样的,弯着腰,干着活。
他们有了希望。
四月二十五,哈桑来找张朔。
他说:“将军,我想去南边一趟。”
张朔说:“去南边干什么?”
哈桑说:“去买种子。玉米种子,棉花种子,还有别的。那个波斯商人说,他有很多。”
张朔说:“什么时候去?”
哈桑说:“现在去。赶在秋天前回来。”
张朔说:“路上小心。”
哈桑说:“将军放心。我走惯了。”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背有点驼,但走得很快。
五月里,玉米苗又长出来了。
十亩地,绿油油的一片。老百姓天天去看,蹲在地头,一看就是半天。他们看着那些苗,心里想着秋天,想着那些黄灿灿的玉米棒子。
张朔也去看。他蹲在地头,跟那些老百姓一起蹲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些苗。
风吹过来,绿油油的叶子哗啦啦响。
周老农也来了。他蹲在张朔旁边,说:“张爷爷,这东西,比红薯还好。”
张朔说:“嗯。”
周老农说:长得快,产量高,还好吃。”
张朔说:“嗯。”
周老农说:“张爷爷,您从哪儿弄来的?”
张朔说:“哈桑带来的。”
周老农说:“那个波斯人,真是个能人。”
张朔说:“嗯。”
两个人蹲着,继续看那些苗。
五月十五,张朔去了学堂。
孩子们正在上课,念的是《千字文》。王若虚站在讲台上,带着他们念。念得整齐,声音清脆。
张朔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等下课了,他走进去。
王若虚说:“都头,您来了。”
张朔说:“来看看。”
他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坐在那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玉米的事,你们知道吗?”
孩子们说:“知道。”
张朔说:“玉米能当饭吃。以后,你们不会饿肚子了。”
孩子们笑了。
最小的那个丫头,举起手。张朔说:“什么事?”
丫头说:“张爷爷,俺能写一首玉米的词吗?”
张朔说:“写。”
丫头说:“写好了,给您看。”
张朔说:“好。”
丫头笑了。
五月二十,张朔去看那些难民的孩子。
他们在田边玩,追来追去,笑着闹着。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破衣裳,但都笑着。
张朔走过去,蹲下,看着他们。他们围过来,看着他,不躲。
一个男孩说:“张爷爷,俺们家有玉米了。”
张朔说:“嗯。”
男孩说:“俺娘说,秋天就能吃了。”
张朔说:“能。”
男孩说:“张爷爷,您吃玉米吗?”
张朔说:“吃。”
男孩说:“那俺给您留一个。”
张朔摸摸他的头。
五月二十五,哈桑回来了。
他带回来很多种子。玉米种子,棉花种子,还有别的。他说,那个波斯商人说了,以后要多少有多少。
张朔说:“好。”
哈桑说:“将军,我还带回来一个人。”
张朔说:“什么人?”
哈桑说:“是个种地的老把式。南边来的,种了一辈子地。他说想来看看。”
张朔说:“让他进来。”
那个人进来了。
六十多岁,黑,瘦,手上全是老茧。他走进来,给张朔作了个揖。张朔说:“老人家,坐。”
那人坐下,说:“张都头,小人姓孟,种了一辈子地。听说您这儿种玉米种得好,小人来看看。”
张朔说:“您看了,怎么样?”
老孟说:“好。比南边种得还好。”
张朔说:“为什么?”
老孟说:“您这儿地好,水好,人好。玉米喜欢这样的地方。”
张朔说:“您愿意留下来吗?”
老孟说:“愿意。小人一个人,在哪儿都一样。您这儿有玉米,小人就留下来,帮您种。”
张朔说:“好。”
老孟留下了。
六月里,玉米长得更旺了。
十亩地,绿油油的一大片。秆子粗粗的,叶子宽宽的,顶上开了花,黄黄的。底下结了棒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沉。
老孟天天去看。他蹲在地头,一看就是半天。他说,这玉米,比南边的还好。秆子粗,棒子大,叶子绿。
张朔说:“能收多少?”
老孟说:一亩能收七百斤。”
张朔说:“七百斤?”
老孟说:“是。您这地好。”
张朔点点头。
六月十五,张朔去看了那些难民的地。
他们的玉米也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片一片。他们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玉米,脸上带着笑。
张朔走过去,一个年轻女人站起来,说:“张爷爷,您看,俺们的玉米。”
张朔看了看,说:“好。”
那女人说:“俺们天天来看,看它长。长了这么高,结了这么多。”
张朔说:“秋天就能收了。”
那女人说:“收了,俺们就能吃饱了。”
张朔点点头。
那女人说:“张爷爷,谢谢您。”
张朔说:“不用谢。”
那女人说:“俺们从北边逃来,什么都没了。您给俺们地,给俺们种子,给俺们活路。俺们一辈子忘不了您。”
张朔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六月二十,哈桑来找张朔。
他说:“将军,玉米快熟了。”
张朔说:“什么时候能收?”
哈桑说:“再等一个月。”
张朔说:“好。”
哈桑说:“将军,今年收了玉米,明年种多少?”
张朔说:“种一百亩。”
哈桑说:“一百亩?那能收多少?”
张朔说:“一亩七百斤,一百亩七万斤。”
哈桑说:“七万斤,够多少人吃?”
张朔说:“够两百人吃一年。”
哈桑说:“将军,您真会算。”
张朔说:“不是会算。是没办法。”
七月里,玉米熟了。
十亩地,收了七千斤。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山。老百姓都来看,围着那堆玉米,笑得合不拢嘴。
张朔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哈桑走过来,说:“将军,今年七千斤。明年七万斤。后年七十万斤。种几年,就再也不用怕饿肚子了。”
张朔说:“嗯。”
哈桑说:“将军,您高兴吗?”
张朔说:“高兴。”
哈桑说:“那您怎么不笑?”
张朔说:“笑不出来。”
哈桑看着他,不明白。
张朔说:“某想起一个人。”
哈桑说:“谁?”
张朔说:“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他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老百姓还围在玉米堆旁边,笑着,说着,摸着那些金灿灿的玉米。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玉米的香味。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府衙,张雨正在做饭。她看见张朔回来,说:“哥,玉米收了?”
张朔说:“收了。”
张雨说:“多少?”
张朔说:“七千斤。”
张雨说:“那么多?”
张朔说:“嗯。”
张雨说:“哥,你高兴吗?”
张朔说:“高兴。”
张雨说:“那你怎么不笑?”
张朔说:“某笑了。”
张雨说:“你哪有笑?”
张朔说:“心里笑了。”
张雨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哥,你心里有事。”
张朔说:“没有。”
张雨说:“你骗人。”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哥,你总想着过去的事。过去的事,过去了。”
张朔看着她。
张雨说:“咱们有玉米了。老百姓能吃饱了。以后会更好。”
张朔说:“嗯。”
张雨说:“你该高兴。”
张朔说:“某高兴。”
张雨说:“那就好。”
她转身继续做饭。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瘦小的女孩了。
他想起那年逃难,她饿得直哭,他抱着她,说,别哭,哥在。
现在哥还在。
玉米也在。
老百姓能吃饱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坐在灶边,伸出手烤火。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明年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