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战后余烬
雪停了三天,城外的尸体还没埋完。
张朔站在金州北门的城楼上,看着下面那片灰白色的雪地。雪是前日落的,不大,刚好盖住那些横七竖八的东西。远远望去像一堆堆隆起的土包,但走近了就知道不是土包——野狗知道,它们三五成群在远处转悠,不敢靠太近,又不肯走远。
城下有人在骂,是李简的声音。张朔没听清骂什么,就看见几个民夫扛着镐头往城外走,镐头上挂着绳子。李简跟在后面,指手画脚,袍子下摆沾满了泥和雪。
“哥。”
张雨从城楼下上来,手里端个碗。碗里是粥,能照见人影那种。
张朔接过来,没喝,就那么端着。手指头冻得发僵,碗底那点热气根本暖不过来。
“赵石头呢?”他问。
“在伤兵营。昨儿夜里又走了俩。”张雨声音低下去,“老吴家的二小子,还有个不认识的,说是牛家寨来的,腿上烂了,没挺过去。”
张朔嗯了一声,低头看碗里的粥。几粒米沉在碗底,晃来晃去。
“伤兵营药材没了?”他问。
“没了。昨儿就没了。”张雨顿了一下,“老魏说,能不能……把城里那几匹伤马拉了?骨头熬汤,肉给伤兵,好歹补补。”
张朔想了一下,点头。
张雨站着没走。
“还有事?”
“哥,你自己也三天没合眼了。”张雨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你不能这么熬,你倒了我们怎么办?”
张朔没接话,把碗里的粥一口喝了,粥早就凉了,喝进去从嗓子眼凉到胃里。他把碗还给张雨,说:“我去伤兵营看看。”
城楼台阶上的雪被人踩实了,滑得很。张朔扶着墙往下走,走到一半差点摔一跤,旁边一个守城的士兵伸手扶他,张朔摆摆手,站稳了,继续往下走。
街上没什么人。两边铺子都关着门,有几家门口贴着白纸,有的没贴。贴白纸的说明家里死了人,没贴的也可能是死绝了,没人贴。张朔经过一家门口,听见里头有女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呜呜咽咽的,像风吹过墙缝。
伤兵营在城南,原来是个大车店,院子够大,能塞百十来号人。现在塞了三百多,挤得满满当当。张朔还没进门就闻见那股味儿了——血腥味、脓腥味、草药味、尿骚味、屎臭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烂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进去。
里头昏暗,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怕风灌进来。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人。有的人躺着不动,有的人翻来覆去哼哼,有的人在骂娘。几个妇人端着碗穿梭其中,碗里是热水,有个妇人蹲在一个伤兵旁边,正用布给他擦脸,那伤兵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嘴张着喘气。
张朔往里走,一路有人认出他,挣扎着要起来,他按着不让动。走到最里头,看见赵石头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看见张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都头。”赵石头站起来,眼睛红肿,声音哑得不像样,“这是黑风寨跟咱们来的那个,叫刘三,腿上挨了一刀,烂了。昨儿夜里发烧,烧到现在,我刚才摸他额头,烫手。”
张朔蹲下去,掀开盖着的破布,一股恶臭冲出来。刘三的左腿从小腿到大腿根,肿得发亮,伤口处往外渗黄水,边上黑了一圈。张朔看了一眼就知道没救了,这种伤在前世也得截肢,在这里截肢也是死,感染根本控制不住。
刘三眼睛动了动,看着张朔,嘴唇又动了动,这回发出声了:“都……头……”
张朔握着他的手。手烫得吓人,像握着一块刚出炉的炭。
“都头……俺爹娘……被金狗杀了……俺给俺爹娘报仇了没?”刘三断断续续地问,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张朔。
“报了。”张朔说,“你杀了两个,某亲眼看见的。”
刘三嘴角扯了扯,像要笑,没笑出来。眼睛还瞪着,但眼神散了,握着张朔的手松了。
赵石头在旁边站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刘三的眼睛合上,说:“又一个。”
张朔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扶了一下墙。他看了看四周,那些躺着的人,那些哼哼的人,那些瞪着眼睛看着屋顶的人,那些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的人。角落里有个年轻人在哭,声音不大,肩膀一耸一耸的,脸埋在膝盖里,不敢让人看见。
“药材真的一点都没了?”张朔问。
“没了。”赵石头说,“连止血的草木灰都用完了。”
张朔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外头的冷气像刀子,割得肺管子疼,但比里头那股味儿好闻多了。
院子里堆着几具尸体,用破席子卷着,等着拉出去埋。有个老妇人蹲在旁边,守着其中一具,不让人动。边上几个人劝她,她不理,就蹲着,嘴里念叨着什么。
张朔走过去,那老妇人抬头看他,眼睛浑浊,脸上全是泪痕。
“张爷爷,”她说,“这是我儿,他才十七,他爹去年让金狗杀了,就剩他一个,现在也没了。我就这一个儿啊……”
张朔蹲下来,看着那卷破席子。席子太短,露出来一双脚,脚上穿着双新鞋,鞋底还是白的,没沾多少泥。
“大娘,你儿子叫啥?”张朔问。
“刘三。”老妇人说,“黑风寨来的刘三。”
张朔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里头。里头那个刘三还躺在干草上,眼睛已经合上了。
“大娘,你认错人了。”张朔轻声说,“你儿子在里头,还活着。这是别人。”
老妇人看着他,眼神茫然。
“真的?”她问。
“真的。”张朔说,“某带你去看。”
他扶着老妇人站起来,往里走。走到刘三跟前,刘三还躺在那儿,赵石头刚把他眼睛合上,这会儿看着像睡着了。
老妇人蹲下去,盯着刘三的脸看了半天,突然哭出声来:“儿啊,你咋不睁眼看娘一眼啊……”
张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堆尸体旁边,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
赵石头跟出来,站在他身后。
“都头,这仗……”赵石头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张朔没回头,说:“这仗赢了。两千七百个弟兄没了,但他们赢了。”
赵石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朔说:“统计阵亡名单,每个人都要记下来。名字、籍贯、啥时候跟的咱们、杀了几个金狗。能记多少记多少。以后有机会,给他们立块碑。”
“是。”赵石头说。
张朔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你自己的伤呢?”
赵石头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胳膊,那儿缠着布,血已经干了,黑乎乎一片。
“没事,蹭破点皮。”他说。
张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出了伤兵营,张朔沿着街往府衙走。街上还是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低着头匆匆而过。经过一个巷口,他听见里头有动静,转头一看,几个小孩蹲在墙角,围着一个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是一只死猫,冻硬了,小孩们正拿着棍子戳。
看见张朔,小孩们吓得站起来,其中一个岁数大的挡在前面,警惕地看着他。
“你们干嘛呢?”张朔问。
那大点的孩子不说话,后面一个小的说:“俺们饿。”
张朔看了看那只死猫,又看了看那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五六岁,都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眼珠子倒是亮。
“你爹娘呢?”张朔问。
大孩子摇头。
“都死了?”
大孩子点头。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这几个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几文钱——那是早上张雨塞给他的,让他买点吃的,他没舍得花。他把钱递给大孩子,说:“去买几个炊饼,别吃那个,吃了要生病。”
大孩子接过钱,愣愣地看着他,突然跪下去,几个小的也跟着跪。
张朔把他们拉起来,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孩子还站在原地,最小的那个在哭,大孩子正蹲着哄他。
府衙门口,李简正在那儿站着,来回踱步,看见张朔,赶紧迎上来。
“都头,你可回来了。”李简说,“城外那批金兵尸体,得赶紧处理。天虽然冷,但再这么放着,开春一化冻,非得闹瘟疫不可。”
张朔点头:“你想咋处理?”
“挖坑,深埋。”李简说,“我让人去勘过了,城北三里有个干沟,埋那儿合适。”
“行。”张朔说,“让民夫去,每人每天多给半斤粮。”
李简犹豫了一下:“都头,粮不多了。”
张朔看着他:“那也得埋。人死了,不能让他们烂在那儿。”
李简点头,又说:“那咱们阵亡的弟兄呢?”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家属认领的,让家属领回去安葬。没人认领的,集体葬在城南,选个好地方,面向南,让他们能看见家乡。”
李简掏出一个簿子,翻开:“阵亡名单正在统计,目前报上来的有两千三百多,还有一些没报全,估摸着得两千七八。伤的大概一千五,其中重的大概三百,能活下来多少不好说。缴获的粮草……”
“先不说这些。”张朔打断他,“先埋人。”
李简合上簿子,看了张朔一眼,欲言又止。
张朔知道他想说什么。两千七百条人命,换回来的是这座破城,是那几万石霉了一半的粮食,是那些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的伤兵。值不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打这一仗,死的就不止两千七,可能是两万七。
“李先生。”张朔说,“你去忙吧。某去城头看看。”
他又回到城楼上。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西边的天烧得通红。远处雪地里,那些黑乎乎的东西还在那儿,野狗更多了,三三两两,在远处徘徊。民夫们扛着镐头往那边走,走得慢,像一群蚂蚁在雪地上爬。
张朔扶着城墙,看着那边。冷风灌进领口,他把衣领拢了拢,没拢住。
身后有脚步声,他没回头。
“哥。”张雨的声音。
“嗯。”
“回家吃饭吧,我熬了点骨头汤。”
张朔没动。
“哥,你别这样。”张雨走到他身边,“你以前说过,当兵的就是这样,打仗就会死人。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张朔转过头看着她。张雨瘦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哪像个二十岁的大姑娘。
“我知道。”他说,“但知道归知道,难受归难受。”
张雨不说话了,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远处那些移动的黑点。
太阳落下去,天暗下来,风更冷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随即又消失了。
“走吧。”张朔说,“回家吃饭。”
他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雪地。雪地灰蒙蒙的,那些民夫已经走到地方了,开始刨坑。镐头起落,一下一下,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雪末飞溅。
张朔下了城楼,往家走。
街上黑漆漆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走到巷口,闻见一股香味,是煮肉的味道。张雨说熬了骨头汤,应该是真的熬了。
他加快脚步。
屋里点着灯,暖烘烘的。桌上摆着两个碗,碗里是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几个黑面炊饼。
张雨给他盛汤,张朔坐下,拿起炊饼咬了一口。炊饼硬,硌牙,他就着汤咽下去。
“哥,”张雨说,“石头说,阵亡的弟兄要立碑?”
“嗯。”
“我也想给娘立一块。”张雨低着头说,“咱娘死在任城,连个坟都没有。”
张朔嚼着炊饼,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没条件,”张雨说,“我就是想,以后,等以后安稳了,咱们回去找找,哪怕找不到,也立个碑,写上娘的名字。”
张朔放下炊饼,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那层油花在灯下闪着光。
“好。”他说,“以后,某陪你回去。”
张雨嗯了一声,低头喝汤,眼泪掉进碗里。
窗外刮起风来,呜呜的响,是那种干冷干冷的北风。屋里的灯被风吹得晃了几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晃。张朔看着那晃动的影子,想起伤兵营里那些躺着的人,想起城外的雪地,想起那几个围着死猫的孩子。
他把汤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风声,呜呜的,从北边刮过来,刮过屋顶,刮过城墙,刮过那片埋着人的雪地。
张朔站在门口,迎着风,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