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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收尸!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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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90章 收尸!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5.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6

第九十章 收尸

张朔一夜没睡踏实。

闭上眼睛就是伤兵营那些脸,刘三的,老吴家二小子的,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后来又梦见任城,梦见娘,娘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站在汴水边喊他回家吃饭。他想跑过去,但腿迈不开,低头一看,脚陷在泥里,越陷越深。再抬头,娘不见了,汴水变成红的,水里漂着死人。

他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被子都溻湿了。

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张雨已经在灶房忙活,能听见烧火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张朔躺了一会儿,爬起来,穿上那件旧袍子。袍子肘上磨出两个洞,他一直没舍得换。

推开房门,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昨儿夜里又下了。张雨从灶房探出头:“哥,你醒了?再等会儿,粥就好。”

张朔嗯了一声,拿扫帚扫雪。扫了几下,扫帚断了,他把断的半截扔一边,用剩下的接着扫。雪不大,很快就扫完,堆在墙根底下。

张雨端粥出来,看见那断扫帚,愣了一下:“又断了?这都第三把了。”

“回头让老魏给打个铁的。”张朔接过碗,蹲在台阶上喝粥。粥比昨儿稠了点,里面有几块红薯。

“哥,李先生说让你吃完去府衙,说是有要紧事。”张雨也蹲下,手里也端碗,小口小口喝着。

“知道了。”

喝完粥,张朔往府衙走。街上人比昨儿多了几个,有开门的,有扫雪的,有挑着担子卖菜的——那菜蔫头耷脑,冻坏了。卖菜的看见张朔,吓得赶紧低头,挑着担子想跑,又不敢跑,站在原地直哆嗦。

张朔走过去,问他:“菜咋卖?”

卖菜的抬头,愣了半天,结结巴巴说:“张、张爷爷,俺这菜不好,冻了,不要钱,您拿、拿几棵回去吃……”

张朔看着他,那卖菜的四十来岁,脸上褶子像刀刻的,手上全是口子,冻得通红。

“问你咋卖,就咋说。”张朔说。

“三、三文一把……”卖菜的小声说。

张朔摸出三文钱,放他筐里,拿了一把菜,走了。

卖菜的捧着那三文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府衙里,李简正跟几个人说话,看见张朔进来,赶紧迎上来。

“都头,昨儿挖坑的事,出了点岔子。”李简脸色不好看。

“说。”

“民夫们……”李简压低声音,“民夫们不愿意挖。”

张朔皱眉:“为啥?”

李简把他拉到一边,说:“都头你想,那些金狗,杀了咱们多少人?民夫里头,好多都是死了亲人的。让他们去埋仇人,他们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张朔没说话。

“昨儿下午,有个民夫,挖着挖着,突然发疯似的,拿镐头砸那些尸体。砸了好几下,别人拉都拉不住。后来问他为啥,他说他儿子让金狗杀了,他要报仇。”李简叹了口气,“都头,这事不好办。强压着吧,怕激起民怨;不管吧,那几千具尸体在那儿,开春真要闹瘟疫。”

张朔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出要晴还是要下雪。

“那些民夫,现在在哪?”他问。

“在北门外,沟那儿。昨儿挖了一半,今儿都不肯去了。”

“走,去看看。”

北门外三里,那条干沟。沟挺深,一人多深,两丈来宽,弯弯曲曲往东延伸。沟边上站着几十号民夫,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镐头铁锨扔了一地。看见张朔来,都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张朔走到沟边,往下看。沟底挖了有几十丈长,半人深,但还没挖够尺寸。旁边堆着几堆土,冻硬了,像石头似的。

“谁领头?”张朔问。

没人吭声。

张朔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吭声。

他看了看那些民夫,一个个低着头,有的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他走到一个年纪最大的跟前,那老头六十来岁,满脸褶子,手上全是老茧。

“老丈,你来说。”张朔说。

老头抬起头,看了张朔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

“咋的,怕某吃人?”张朔说。

旁边一个年轻人突然开口,声音很大:“张爷爷,不是俺们不听话,是那些金狗,他们该死!凭啥让俺们埋他们?扔那儿喂狗才好!”

他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说开了:

“就是!俺弟弟就是让金狗杀的,俺恨不得啃他们的肉!”

“俺爹娘都死在他们手上,俺不埋!”

“埋了他们也脏了这块地!”

张朔听着,等他们说完,才开口:“都说完了?”

没人吭声了。

“你,”张朔指着那个年轻人,“你弟弟啥时候死的?”

年轻人梗着脖子:“这仗!头一天!被金狗一箭射中喉咙,当场就没气了!”

张朔点点头:“你恨金狗?”

“恨!”

“恨到啥程度?”

年轻人愣了一下:“恨到……恨到恨不得杀光他们!”

张朔往沟边走了一步,指着沟底:“那你下去。”

年轻人瞪大眼睛。

“下去。”张朔说,“那些金狗尸体就在那边,你去,拿镐头砸,砸个稀巴烂。某在这儿看着,没人拦你。”

年轻人站在原地,没动。

“咋?不敢?”张朔看着他,“还是不想?”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朔扫了一圈那些民夫,说:“你们恨金狗,某也恨。某娘死在乱兵手里,某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埋哪儿。你们死了兄弟,某手下死了两千七百个弟兄,某都记得他们的名字。”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雪地里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那些躺在那儿的,也是人,也是爹生娘养的。他们杀咱们的人,该死。但死了就是死了,埋了,入土为安。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咱们自己。开春一化冻,闹起瘟疫,死的还是咱们的人。你们的弟弟,你们的爹娘,你们自己,都有可能死。”

没人说话。

张朔看着那个年轻人:“你下不下去?不下去,就拿起镐头,继续挖。挖完,埋了,回家吃饭。恨归恨,日子还得过。”

年轻人站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蹲下去,捡起镐头,往沟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张朔,眼泪流下来。

“张爷爷,俺听你的。但俺心里难受。”他说。

张朔看着他,说:“难受就对了。不难受才不是人。”

年轻人下了沟,举起镐头,狠狠砸在冻土上。镐头弹起来,震得他往后退了一步。他咬咬牙,又举起来,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其他人看着,过了一会儿,有人捡起镐头,也跟着下去。一个,两个,十几个,最后全下去了。沟里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镐头砸在冻土上,震得手发麻。

张朔站在沟边,看着他们挖。那个年轻人一边挖一边哭,眼泪流下来,冻在脸上,他也不擦,就那么砸,砸,砸。

李简走到张朔身边,轻声说:“都头,那些阵亡的弟兄,怎么埋?”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城南选块好地方,坐北朝南,能看见太阳。挖坑,一个挨一个,不立坟头,但要有碑。碑上刻名字,能刻多少刻多少。”

“碑呢?现在哪有碑?”

“先用木板。以后有条件了,换石的。”张朔说,“还有,每家抚恤,该给多少给多少,按之前定的规矩办。”

李简点头,记下。

张朔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沟里。那些民夫还在挖,镐头起落,扬起的土沫被风吹散。那个年轻人不哭了,咬着牙,一下一下砸。

城南那片地,张朔去看过。坡地,朝南,能晒着太阳。坡底下有条小河,冻上了,冰面白晃晃的。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赵石头带着人在那儿挖坑。挖得很慢,土冻得跟铁一样,一镐头下去一个白点,震得虎口发麻。挖了一上午,才挖了十几个坑。

张朔到的时候,赵石头正蹲在坑边,拿手扒拉土块。手冻得通红,裂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管。

“石头。”张朔喊他。

赵石头抬头,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

“挖了多少了?”

“二十三个。”赵石头说,“照这个挖法,得挖十天半个月。”

张朔蹲下,看了看那个坑。坑挖得规矩,四四方方,一人多深,能躺两个人并排。

“不用挖那么深。”他说,“能埋就行。春天化冻了再重新培土。”

赵石头点头,招呼其他人:“都听见了?不用挖太深,快点挖。”

张朔站起来,看着坡下那条河,看着河对岸灰蒙蒙的天。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烧起一片红,把雪地映成粉红色。

“都头,”赵石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我想把我爹也埋这儿。”

张朔转头看他。

赵石头低着头:“我爹的尸首……找不着了。我想给他立个衣冠冢,跟弟兄们埋一块儿。”

张朔想起赵铁柱。那个西军老兵,沉默寡言,打起仗来不要命。在沂山那会儿,教了他不少东西。后来断后,死在张家庄,尸首都没抢回来。

“行。”张朔说,“就埋这儿,跟弟兄们一起。”

赵石头嗯了一声,别过脸去。

晚上回到府衙,李简拿着一摞纸等他。

“都头,阵亡名单,初步统计出来了。”李简把纸递给他,“两千七百三十八人。还有一些重伤的,恐怕也……”

张朔接过名单,一张一张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赵铁柱、刘三、老吴、王二小、李狗剩、张癞子……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年龄、参军时间、阵亡地点。

他看到半夜,眼睛看花了,油灯里的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张雨进来,给他添了灯油,又端了碗热水。

“哥,别看了,明天再看。”

张朔摇头:“再看一会儿。”

张雨在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他。

外头风刮起来,呜呜的,窗户纸被吹得呼啦呼啦响。灯苗晃了几下,差点灭了。

张朔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以上共计两千七百三十八人,待核实者一百二十三人,重伤未亡者不计。

他把名单放下,揉了揉眼睛。

“哥,”张雨轻声说,“我白天去看了,城南那块地,挺好的。朝南,能晒着太阳。”

张朔嗯了一声。

“我想把娘的衣冠冢也立那儿。”张雨说,“跟那些弟兄们一起,有个伴。”

张朔看着她。灯影里,张雨的脸瘦削苍白,眼睛却亮。

“好。”他说。

张雨笑了,那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见她笑。

第二天一早,张朔又去城南。

坑已经挖了不少,一排排,整整齐齐。赵石头带人还在挖,一个个满头大汗,呼出的气在眉毛胡子上结成白霜。

张朔走到坡上那几棵歪脖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这里地势高,能看见整个坡地。以后太阳出来,最先照到的就是这儿。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坡下那条河边,有个人蹲在那儿,对着河面发呆。走近一看,是昨儿那个年轻人,带头砸金狗尸体的那个。

张朔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年轻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张朔,赶紧站起来。

“你在这儿干嘛?”张朔问。

年轻人搓着手,低着头:“俺……俺想看看,这河开春了会不会涨水。要是涨水,会不会淹到那边……”

他指了指坡上那些坑。

张朔愣了一下,没说话。

年轻人又说:“俺弟弟埋那儿,俺不想让水淹着他。”

张朔看着那条河。河面冻得结结实实,看不出深浅。但他记得,这条河发水的时候,确实能涨到坡脚。

“回头让人在河边垒道堤。”他说。

年轻人抬头看他,眼眶又红了。

“张爷爷,昨儿俺……俺不该那样。”他小声说,“俺不是冲您,俺就是……”

“某知道。”张朔打断他,“你叫啥?”

“俺叫刘栓子,任城人,跟您来的。”

张朔点点头,走了。

回到府衙,李简已经在等他。

“都头,沟那边挖好了,今儿下午就能埋。”李简说,“还有,那些金狗身上扒下来的东西,怎么处理?”

“什么东西?”

“盔甲、刀枪、箭簇,还有随身带的零碎。”李简说,“都堆在那儿,好几堆。”

张朔想了想:“能用的归匠作营,不能用的融了打农具。零碎……看看有什么值钱的,充公。有佛像、经书之类的,单独放。”

李简点头,又问:“那些金狗的尸体,埋之前要不要……做点啥?”

张朔看着他:“你想做啥?”

李简犹豫了一下:“都头,我知道不该说,但民间有说法,埋仇人,得咒几句,压一压,免得他们阴魂不散。”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咒。埋了就埋了。人死了,什么都没了。要真有鬼魂,那些被他们杀的弟兄,也不会放过他们。”

李简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张朔又去了北门。

沟已经挖好了,长长一条,弯弯曲曲伸向远处。民夫们正在往沟里抬尸体,两个人抬一个,用绳子绑着脚和手,像抬木头。尸体早就冻硬了,抬起来直挺挺的,有的脸上还保持着死时的表情,有的眼睛半睁着,蒙着一层白霜。

沟边上站着不少人,都是来看的。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

张朔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尸体被一具一具扔进沟里。有的扔下去摔断了胳膊腿,咔嚓一声,像干柴折断。民夫们面无表情,继续抬下一个。

刘栓子也在抬,他抬的那个尸体很壮,死的时候大概还在挣扎,脸扭曲着,嘴张得很大。刘栓子抬着脚那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沟边,两人一起用力,把尸体甩下去。尸体落在沟底,砸出一声闷响。

刘栓子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沟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继续去抬下一个。

天快黑的时候,沟填平了。

民夫们拿着镐头铁锨,把土盖上去,拍实。几百个人一起动手,很快就堆起一道长长的土梁。土梁上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金兵葬此。

张朔站在那道土梁前面,看着那块木牌。风吹过来,木牌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李简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都头,天黑了,回吧。”

张朔没动,看着那道土梁。土梁很长,弯弯曲曲,像一道伤口趴在地上。

“李先生,”他说,“你说,以后的人,会怎么想这一仗?”

李简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他们会记住的。两千七百三十八个弟兄,不会白死。”

张朔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城南那片坡地上,也立起了一排排木牌。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字迹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但都看得清。木牌前面,摆着一些东西:一个破了口的碗,一双穿烂的鞋,一把卷了刃的刀,一块咬了一半的炊饼。都是阵亡弟兄的遗物,家属送来的,没家属的就战友凑的。

张朔站在那些木牌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赵铁柱那块的时候,他停下来,站了很久。

赵铁柱的木牌上刻着:赵铁柱,西军老兵,宣和七年从军,绍兴十年战殁,年五十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石头他爹。

张朔从怀里摸出半块炊饼,那是早上张雨塞给他的,他没舍得吃。他把炊饼放在木牌前面,说:“老赵,吃吧。你在那边,别再那么抠了,该吃吃,该喝喝。”

风刮过来,吹得木牌轻轻晃动,像有人在点头。

张朔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那些木牌染成金黄色。木牌后面,是那条小河,河面冰封,反射着落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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