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绍兴十八年的秋天，金州城里到处飘着红薯的甜味。家家户户都在晒红薯干，房顶上、院子里、城墙根下，到处都是一片一片的暗红色，太阳一照，亮得晃眼。张雨让织坊的妇人多晒了一些，说是冬天给士兵们当干粮，打仗的时候揣几块在怀里，又顶饿又暖和。
张朔这段时间过得还算安稳。地里的事有周老农盯着，铁坊的事有老魏盯着，学堂的事有王若虚盯着，军营的事有王麻子、牛二虎和小周青盯着。他每天早上起来去地里转一圈，然后去军营看看操练，下午去铁坊坐坐，晚上去念秋那儿喝杯茶，一天就过去了。
这种日子过久了，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就是个种地的，不是个带兵打仗的。但郭安国每次来，都会把他拉回现实。
十月初三那天，郭安国来的时候，脸色跟往常不一样。不是那种出了大事的慌张，也不是那种发现情报的兴奋，而是一种——张朔想了半天，觉得那表情像是看见了一座金山，但又怕金山是假的，想伸手去摸又不敢。
“都头，金国出事了。”郭安国关上门，把一份密报放在桌上，手都在抖。
张朔拿起来看。密报写得很长，但核心内容就几句话——金国皇帝完颜亶被杀了，杀他的人是完颜亮。完颜亮在燕京自立为帝，金国宗室不服，有人在辽东起兵造反，有人在西北观望，整个金国乱成了一锅粥。
张朔把密报看了两遍，放下，看着郭安国。郭安国的眼睛亮得跟灯似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完颜亮杀了完颜亶？”张朔问。
“对。”郭安国说，“十月初一晚上，完颜亮带着人闯进皇宫，杀了完颜亶，自己当了皇帝。现在金国朝中乱成一团，完颜亶的旧部不服，宗室也不服，好几个地方都在造反。”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完颜通说过的话——“完颜亮那个人，好战。他杀了先帝自己当皇帝，得用打仗来立威。”他想起完颜亨说过的话——“某要是哪天跟你打仗，某不会手下留情。”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地图。地图上，金潞府的北边就是金国，金国的腹地是燕京、辽东、上京。那些地方现在乱了，乱成了一锅粥。
“完颜亨呢？”他问，“他在哪儿？”
郭安国翻了翻密报，说：“密报上说，完颜亨被完颜亮调回了燕京。完颜亮不放心他，怕他造反，让他回京述职。完颜亨现在在燕京，被完颜亮看着。”
张朔的眉头皱了一下。完颜亨被调走了，那潞州的金兵谁来管？他想了想，又问：“潞州那边呢？守将换了谁？”
“换了一个叫完颜宗弼的人。”郭安国说，“是完颜亮的亲信，但不怎么会打仗。潞州的金兵现在军心不稳，好多人想跑。”
张朔的眼睛亮了一下。潞州——那是他打了两次都没能彻底拿下的地方。第一次打下来，后来丢了。第二次又打下来，又丢了。现在金国内乱，潞州守将无能，军心不稳，这是不是机会？
他站在地图前面，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打，还是不打？打，能拿下潞州，但万一金国很快平定内乱，反扑过来怎么办？不打，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可能再也没有了。
“都头。”郭安国在身后小声说，“这是个好机会。”
“某知道。”张朔说，“但某得想想。”
他转过身，坐下来，把密报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生怕漏掉什么。看完了，他抬起头，说：“去把王麻子、牛二虎、小周青都叫来。还有王若虚。开会。”
二
人来得很快。王麻子从军营跑来的，身上还穿着盔甲，脸上全是汗。牛二虎从校场来的，手里还拿着刀，刀上还有砍木桩留下的痕迹。小周青从先锋营来的，倒是干干净净的，但眼神很亮，跟郭安国一样亮。王若虚最后到，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李清照的词稿第三卷，刚印出来的。
张朔把密报的内容说了一遍。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牛二虎第一个跳起来：“都头，打啊！潞州就在那儿，金狗自己乱了，不打等什么？”
王麻子没说话，但眼睛也亮了。他是个老兵，知道这种机会有多难得。金国内乱，守将无能，军心不稳——这种仗，十年难遇。
小周青没说话，他在看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从金州到潞州，从潞州到太原，从太原到真定。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都头，打潞州不难。难的是打完以后。完颜亮要是很快平定了内乱，反扑过来，咱们守得住吗？”
牛二虎说：“守得住！咱们又不是没守过。”
“不一样。”小周青说，“以前完颜亨在潞州，他不想打，所以咱们守得住。完颜亮不一样，这个人好战，他要是腾出手来，一定会全力来打。咱们现在的兵力，守金州、太原、潞州三地，够吗？”
屋里又安静了。王麻子低下头，不说话。牛二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他知道小周青说得有道理——朔方军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五千人，分守三地，每地五千。金国要是全力来攻，五万人、八万人，五千人守得住吗？
张朔没说话，他在看王若虚。王若虚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说话，手里拿着那本词稿，翻来覆去地翻，但张朔看得出来，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王先生，你怎么看？”张朔问。
王若虚放下书，想了想，说：“都头，某不懂打仗，但某懂时局。金国内乱，这是事实。但乱到什么程度，能乱多久，某不知道。郭安国的情报说有人在辽东造反，有人在西北观望，但这些人能不能成事，完颜亮能不能很快平定，都是未知数。”
他顿了顿，又说：“某觉得，现在打潞州，不是不能打，但要打得巧。不能像以前那样硬打硬拼，要用巧劲。比如，能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能不能让潞州的金兵自己投降？”
张朔愣了一下：“自己投降？”
“对。”王若虚说，“完颜亮杀了完颜亶，自立为帝，很多人不服。潞州的金兵，大部分是汉人，是被强征来的，他们不一定愿意给完颜亮卖命。如果都头派人去散布消息，说完颜亮是乱臣贼子，金国要完了，也许有人会跑，有人会降。”
张朔看着他，忽然笑了：“王先生，你这招够损的。”
王若虚也笑了：“都头过奖。”
牛二虎在旁边急了：“都头，到底打不打？”
张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说：“打。但不急。先让郭安国派人去潞州散布消息，说金国内乱，说完颜亮是弑君篡位，说完颜亨被囚禁了。让金兵的军心再乱一些。等他们乱得差不多了，某再出兵。”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让刘大眼多准备一些粮食和酒。打仗的时候，这些东西比刀好用。”
“酒？”牛二虎愣了一下。
“对，酒。”张朔说，“红薯酒。到时候往潞州城里扔几坛子，金兵喝了就不想打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王麻子笑得最大声，拍着桌子说：“都头，您这招更损！”
张朔没笑。他站在地图前面，看着潞州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算——算兵力，算粮草，算时间，算完颜亮平定内乱的速度。他算来算去，觉得有七成把握。七成够了。打仗没有十拿九稳的事，七成就得打。
“散会。”他说，“各人去准备。郭安国留下。”
等人走了，张朔关上门，看着郭安国：“完颜亨在燕京，具体情况怎么样？”
郭安国说：“某的人传回的消息不多。只知道完颜亮把完颜亨软禁在府里，不让他出门，也不让他见外人。完颜亨的几个亲信都被调走了，换成了完颜亮的人。”
“完颜亨会造反吗？”张朔问。
郭安国想了想，说：“某觉得不会。完颜亨这个人，某虽然不太了解，但从他给都头写信、请都头打猎这些事来看，他不是那种造反的人。他是军人，军人服从命令。完颜亮是皇帝，他就得听。”
张朔点了点头。他想起完颜亨说过的话——“某是军人，某只会打仗。”一个只会打仗的人，不会造反。因为他只会服从，不会思考为什么要服从。
“盯着。”张朔说，“完颜亨那边有什么动静，马上报。”
“是。”
郭安国走了。张朔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地图，又坐了很久。天黑了，张雨来叫他吃饭，他说不饿。张雨没走，站在门口看着他。
“哥，你要打潞州了？”她问。
张朔没说话。
“俺听王麻子说了。”张雨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哥，你小心点。”
张朔抬起头，看着张雨。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担心，跟他小时候从河里被捞上来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一样。
“某知道。”他说，“某会小心的。”
张雨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哥，你跟念秋说了吗？”
张朔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打仗的事。”张雨说，“你该跟她说一声。她等着你呢。”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某明天去跟她说。”
张雨走了。张朔一个人坐在屋里，摸了摸怀里的手帕，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虚。他不是怕打仗，他是怕念秋担心。上次去太行山跟完颜亨打猎，念秋虽然没说什么，但张雨后来告诉他，念秋那几天晚上都没睡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等消息，等到天亮。
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见远处的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潞州的地形、兵力、粮草，还有完颜亨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想了。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