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消息是夜里传回来的。
郭安国手下的探子叫刘三,从太原方向跑了整整两天两夜,马跑死了两匹,最后是走着进潞州城的。他进城门的时候,脚上的鞋已经没了,两只脚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太……太原……”刘三瘫在府衙门口,气都喘不上来,嘴唇干裂,舌头肿得像塞了块木头,“金狗……金狗打太原了……”
张朔正在吃饭,一碗红薯粥,半块玉米饼。他放下碗,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刘三。
“慢慢说。”
刘三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三天前……徒单克宁……三万人……围了太原……”
“周黑子呢?”
“周头领在城里……城墙被砸了个大洞……死伤惨重……”刘三的声音越来越弱,“粮食……粮食也没了……周头领让俺来报信……说……说最多还能撑五天……”
张朔站起来,转身走进府衙,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从潞州到太原,三百多里。急行军,两天能到。但问题是,潞州刚打完仗,兵力还没恢复,粮草也紧张,如果分兵去救太原,潞州这边就可能出事。
“都头,”牛二虎跟着走进来,“太原那边……”
“某听到了。”张朔盯着地图,手指在太原和潞州之间来回划,“徒单克宁三万人,周黑子手里不到五千。城墙破了,粮食没了,最多撑五天。”
“那还等什么?打过去啊!”
“打过去?”王麻子也走进来,“咱们现在能动用的兵力不到六千,粮草只够半个月。打过去,拿什么打?”
“不打,太原就没了!”牛二虎急了,“周黑子在城里,五千弟兄在城里,还有几万百姓!你不救他们,他们就都得死!”
“某没说不管,”张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某在想怎么管。”
屋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张朔,看着他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座山。
二
张朔在府衙里坐了一整夜。
念秋给他送了三次粥,他都没喝。第一次粥是热的,第二次是温的,第三次已经凉了。粥放在桌上,一口没动,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牛二虎在门外站了一夜。他几次想进去,都被念秋拦住了。
“别进去,”念秋说,“他在想事情。”
“想什么想!”牛二虎压低声音,“太原都快没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他在想怎么救太原,又不丢潞州。”
牛二虎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张朔在想什么——潞州刚打下来,根基不稳,金兵随时可能反扑。如果主力去了太原,潞州丢了,那就前功尽弃。但如果不去太原,太原丢了,周黑子死了,五千弟兄没了,几万百姓被屠了,他张朔还是人吗?
天快亮的时候,张朔推开门。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脸上的疲惫像一层灰,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刀锋。
“牛二虎,你守潞州。”
牛二虎愣了一下:“都头,俺……”
“给你留两千人。把城墙修好,把粮仓看好,把伤兵安顿好。”张朔的声音很快,像在下命令,不是在商量,“某带四千人去太原。”
“四千人?”王麻子皱眉,“都头,徒单克宁三万人,四千人够干什么?”
“够打仗。”张朔说,“某不去跟徒单克宁硬拼,某去守城。太原城墙还在,周黑子还在,只要某进去了,就能守住。”
“可是都头,”刘大眼说,“潞州到太原三百多里,两天急行军,到了太原,弟兄们还有力气打仗吗?”
“那就三天。”张朔说,“三天之内,某一定到太原。”
三
出发前,张朔去看了一眼老魏。
老魏正在铁坊里打刀,右臂上的绷带还没拆,只能用左手干活。他用两根手指夹住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放在铁砧上,用嘴咬着锤子,一锤一锤地敲。锤子太重,他咬不住,掉在地上,又捡起来,又掉,又捡。
张朔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老魏。”他叫了一声。
老魏抬起头,看见张朔,放下锤子:“都头,你怎么来了?”
“某要去太原了。”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太原怎么了?”
“金狗围城。周黑子撑不住了。”
老魏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递给张朔。
“这把刀,某打了三天三夜。灌钢法,马尿淬火,能破铁浮屠。”
张朔接过刀,拔出刀鞘。刀身上有一层淡淡的蓝色,刀锋很薄,很利,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把刀插回刀鞘,别在腰间。
“老魏,你保重。”
“都头,”老魏叫住他,“你答应某,活着回来。”
张朔没回答,转身走了。
老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出铁坊,走进晨光里,消失在巷子口。
四
四千人,出了潞州城,往西走。
路不好走,到处都是被金兵糟蹋过的痕迹。路边的村庄大多数已经空了,房子烧了,人跑了,连狗都不剩。偶尔能看到几具尸体,倒在路边,已经烂得认不出是谁。
走了半天,到了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镇子不大,原来有几百户人家,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镇口的石桥上躺着几具尸体,都是老人,被砍死的,苍蝇围着尸体嗡嗡地飞。
张朔勒住马,看着那些尸体,面无表情。
“都头,”王麻子说,“要不要埋了?”
“没时间了。”张朔说,“继续走。”
队伍继续往前。士兵们的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慢。有的人脚上磨出了血泡,一瘸一拐地走;有的人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像随时会倒下。
“都头,”刘大眼策马跑上来,“弟兄们快撑不住了。从早上到现在,走了四个时辰,没停过。”
“不能停。”张朔说,“太原那边,周黑子在等着。”
“可是都头……”
“某说不能停!”张朔吼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得连队伍最前面的人都听见了。
刘大眼闭上嘴,策马退回去。
五
第二天傍晚,队伍到了一个叫清源的小县城。
清源离太原还有六十里。县城不大,城墙矮矮的,城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地上到处是散落的杂物——破衣服、碎瓦片、打翻的篮子,还有几滩已经发黑的血迹。
“金狗来过这儿。”王麻子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三天以内的事。”
张朔环顾四周,看见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被推倒了,县衙的牌匾被劈成了两半,扔在地上。院子里有几具尸体,穿着官服,是县衙的官吏,被砍死在堂前。
“今晚在这儿歇息。”张朔说,“明天一早,直奔太原。”
士兵们像散了架一样瘫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有的趴在桌上,有的直接躺在泥地里。没人说话,没人有力气说话。
张朔没有休息。他走上城墙,往太原方向看。六十里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
“都头。”王麻子走上城墙,站在他身后。
“嗯。”
“你说,太原能撑到明天吗?”
张朔沉默了很久:“能。”
“你怎么知道?”
“某不知道。”张朔说,“但某得说能。”
六
第三天清晨,队伍继续出发。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突然传来马蹄声。张朔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抽出刀。
“是咱们的人!”前面有人喊。
一匹瘦马从太原方向跑来,马上骑着一个人,浑身是血,盔甲破了,头盔没了,头发散着,像个疯子。
“是周头领的人!”王麻子认出了那匹马。
那人策马跑到张朔面前,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都头,太原……太原快撑不住了……”
张朔认出他了,是周黑子身边的亲兵,叫赵石头。
“赵石头,你站起来,慢慢说。”
赵石头站起来,浑身发抖:“金狗……金狗用投石机砸城墙,砸了三天三夜,城墙塌了一大片……周头领带着弟兄们用石头堵,用木头堵,用尸体堵……死了好多人……”
“粮食呢?”
“粮食……粮食早没了……马也杀了,狗也杀了,树皮也剥了……有人……有人开始吃……”
赵石头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张朔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还能撑多久?”
“今天……今天可能就撑不住了……”赵石头哭着说,“金狗今天早上又开始攻城了,周头领让俺来报信,说……说让都头快走,别来了,太原守不住了……”
“放屁。”张朔翻身上马,“走,去太原。”
七
队伍开始跑起来。
不是走,是跑。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咬着牙,跟着马跑。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着跑着吐了,抹一把嘴继续跑;有人跑着跑着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张朔策马跑在最前面,风在耳边呼啸,路两边的树飞速后退。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赵石头说太原今天可能就撑不住了。如果他去晚了,周黑子死了,五千弟兄死了,几万百姓被屠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跑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山。
“翻过这座山,就是太原。”王麻子说。
张策马冲上山坡,到了山顶,勒住马,往太原方向看。
他看见了。
太原城在远处,灰蒙蒙的,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趴在地上。城墙塌了一大片,缺口处堆着碎石和木头,城头上飘着几面破旗,还在风中摇摇晃晃。
城外,黑压压的全是金兵。密密麻麻的帐篷,密密麻麻的旗帜,密密麻麻的人。投石机还在往城里砸,巨大的石块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城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都头,”王麻子看着那些金兵,声音有些发抖,“三万人,真他妈的多。”
张朔没说话。他盯着太原城,盯着那面还在城头上飘着的破旗。
旗还在,城就还在。
“冲下去。”张朔说。
“都头,咱们只有四千人,金兵三万人……”
“某说冲下去!”
张朔拔出老魏打的那把灌钢刀,举过头顶,大喊一声:“朔方军——杀!”
他策马冲下山坡,四千人跟在他身后,像一股洪流,冲向金兵的营地。
八
金兵没想到会有人从后面冲过来。
他们正在专心攻城,注意力全在太原城上,后面的防备很松。张朔带着四千人冲进营地的时候,金兵还在帐篷里睡觉,还在煮饭,还在磨刀。
“杀!”
张朔一刀砍翻一个金兵,马不停蹄地往前冲。刀光闪过,血光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金兵被打懵了,有的拿起刀抵抗,有的往太原城方向跑,有的跪在地上投降。张朔不管,他只管往前冲,往前砍,往太原城的方向杀。
王麻子跟在他后面,带着一千人,一边冲一边放火。金兵的帐篷被点着了,火借风势,很快烧成了一片。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刘大眼带着一千人,专门截杀那些想逃跑的金兵。他把人分成几队,堵在金兵营地的各个出口,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太原城头上,周黑子正靠在城墙上喘气。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浑身没力气,连刀都举不动了。
“周头领!”一个士兵跑过来,“你看那边!”
周黑子抬起头,往城外看。
金兵营地乱了,着火了,有人在往这边跑。
“是……是咱们的人?”周黑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是朔方军的旗!都头来了!”
周黑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扶着城墙站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弟兄们,都头来了!开城门,杀出去!”
九
太原城的城门打开了。
周黑子带着仅剩的一千多个还能动的士兵,从城里杀出来。他们虽然饿得连刀都举不稳,但看见张朔的旗,看见金兵乱了,浑身又有了力气。
“杀金狗!”周黑子举着刀,声音嘶哑,“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两下夹击,金兵彻底乱了。
徒单克宁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自己的营地被烧,看着自己的士兵四散奔逃,脸色铁青。
“将军,撤吧!”身边的副将说,“朔方军的援军到了,咱们腹背受敌,撑不住了。”
徒单克宁咬着牙,看着太原城,看着那面还在风中飘着的旗。
“张朔……”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又是你……”
“将军,快撤吧!”
徒单克宁转身走了。
金兵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烧毁的帐篷、丢弃的兵器。
十
张朔策马冲进太原城,翻身下马,脚刚落地,就看见周黑子跪在城门口。
周黑子瘦得不像人了。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具会动的骷髅。他的盔甲破了,身上到处是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都头,”周黑子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来了。”
张朔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某来了。”
周黑子的眼泪流下来了,流在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俺以为……俺以为你来不及了……”
“来得及。”张朔说,“你还在,城还在,就来得及。”
周黑子哭着说:“都头,俺没用,俺没守住城。城墙塌了,粮食没了,弟兄们死了好多……”
“你守住了。”张朔说,“你守到了某来。”
周黑子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张朔扶着他,没有松手。
十一
张朔走进太原城,看到的是一片废墟。
街道上到处是碎石和瓦砾,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伤兵躺在路边,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箭射穿了肩膀,有的被石头砸破了头。周大夫带着几个郎中,正在给伤兵包扎,药品已经用完了,只能用盐水洗伤口,用破布包扎。
一个年轻士兵躺在一块门板上,胸口被砸塌了,凹下去一个大坑,但还活着,还在喘气,每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
“都头,”他看见张朔,伸出手,“俺……俺疼……”
张朔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手很凉,凉得像冰。
“撑住,”张朔说,“周大夫会治好你的。”
年轻士兵摇了摇头:“俺……俺知道……俺不行了……都头……你告诉俺娘……俺……俺没给她丢人……”
张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年轻士兵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手从张朔手里滑落。
张朔把他的手放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十二
走到城中心,张朔看见了一棵树。
那是一棵槐树,长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很大,枝叶茂盛,但树皮已经被剥光了,露出一片惨白的树干,像一具被扒了皮的尸体。
“粮食没了,”周黑子跟在他身后,“树皮也剥了,草根也挖了,能吃的都吃了。”
张朔看着那棵被剥了皮的槐树,沉默了很久。
“有人吃人肉吗?”他问。
周黑子沉默了一会儿:“有。俺杀了三个。军法处置的。”
张朔没说话。他知道,在断粮的情况下,吃人肉是迟早的事。但知道归知道,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从现在起,”张朔说,“不许再吃人肉。某带来了粮食,虽然不多,但够撑几天。”
周黑子点了点头。
十三
当天晚上,张朔在太原城头站了一整夜。
他看着城外金兵撤退后留下的营地,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帐篷,看着那些被丢弃的尸体。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念秋从潞州赶来了,带着张雨和几十个妇人,带着粮食和药品。她站在城头下面,看着张朔的背影,没有上去。
“姐,”张雨说,“哥他……”
“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念秋说,“他有事要想。”
张朔确实在想事情。
他在想,太原守住了,但代价是什么。城墙塌了,粮食没了,弟兄死了上千,百姓饿死了一批,还有人吃了人肉。
他在想,潞州那边怎么样了。牛二虎能不能守住,金兵会不会趁虚而入,粮食还能撑多久。
他在想,徒单克宁会不会再来。三万人,死了不到三千,主力还在。他随时可能回来,带着更多的兵,更强的攻城器械。
他在想,这场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天快亮的时候,念秋走上城头,站在他身边。
“张朔,”她叫他的名字,“你该休息了。”
张朔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晨光中很清晰,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念秋,”他说,“某有时候想,某要是没来太原,周黑子是不是就死了?”
“你来了。”
“某要是晚来一天呢?”
“你没有晚来。”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某要是没有穿越到这儿呢?某要是还是那个送外卖的呢?”
念秋听不懂“穿越”和“送外卖”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张朔的意思——他在问自己,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张朔,”念秋说,“你在这里,是因为你需要在这里。这些人需要你,这个城需要你,这个家需要你。”
张朔看着她,看了很久。
“念秋,等打完仗,某娶你。”
念秋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十四
第二天早上,张朔召开军议。
“太原必须守住。”他说,“但光靠守不行。得修城墙,得屯粮,得练兵。”
“都头,”王麻子说,“修城墙需要石头和木头,屯粮需要粮食,练兵需要时间。这些东西,咱们都没有。”
“那就去找。”张朔说,“石头从山上采,木头从林子里砍,粮食从周围村子借,时间从金狗手里抢。”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从现在起,太原、潞州、真定,三地联防。金狗打任何一个地方,另外两个地方都要支援。咱们不能让他们各个击破。”
“都头,”刘大眼说,“金狗要是同时打两个地方呢?”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打。一个地方守,一个地方打。守的拖住他们,打的打完了再去救守的。”
屋子里的气氛很沉重。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计划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但他们也知道,没有别的办法。
“都头,”周黑子说,“俺有一个请求。”
“说。”
“俺想留在太原。俺守了这么久,不想走了。”
张朔看着周黑子,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行。你守太原。”
周黑子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十五
张朔在太原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带着士兵和百姓,修补城墙,清理废墟,安葬死者。他亲自搬石头,亲自扛木头,亲自挖坑。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血泡,但他没停。
百姓们看见张朔在干活,也纷纷加入。老人搬不动大石头,就搬小石头;女人搬不动石头,就递水送饭;孩子帮不上忙,就在旁边加油。
“张都头都干了,咱们还等什么?”一个老汉说,“干!”
三天后,城墙的缺口被堵住了,虽然比不上原来的结实,但至少能挡住金兵的第一波进攻。
粮食从周围村子借来了,虽然不多,但够撑十天。
伤兵被安置好了,有的在养伤,有的在恢复,有的已经能站起来走路了。
第四天早上,张朔要回潞州了。
他站在城门口,对周黑子说:“守住。某会回来的。”
周黑子点了点头:“都头放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不要城亡人亡,”张朔说,“城要在,人也要在。”
他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出了太原城,往东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在晨光中,灰蒙蒙的,像一头受伤的巨兽,但还站着,还活着。
张朔转过头,策马往前。
潞州那边,还有更多的事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