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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潞州再取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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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150章 潞州再取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7.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7

一

太行山的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冬天。

十一月的太行山,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山路窄,两边是陡坡,马走不稳,得牵着。有些地方还有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滑得很。张朔走在队伍中间,靴子里灌了雪水,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木,但他没吭声。他走在前面,后面的兵就不敢叫苦。

走了两天一夜,十一月初三的凌晨,队伍终于翻过了太行山,到了潞州城外。

天还没亮,雾很大,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张朔骑在马上,只能隐约看见前面王麻子骑兵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鬼一样。雾里有湿气,吸进肺里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都头,到了。”王麻子从前头骑马回来,浑身都是雾水,胡子上结了霜,“潞州城就在前面,大概三里地。”

张朔点了点头,翻身下马。他的腿有点僵,在地上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走到路边,蹲下来,在地上铺开地图。地图被雾水打湿了,边角卷起来,他用石头压住,借着火把的光看。

潞州城的地形他早就烂熟于心了——城在平原上,三面是田地,一面靠山。城墙高两丈四,宽一丈二,有东、南、西三座城门,北门被封了,外面是悬崖。城里大概有两万军民,守军五千左右,其中三千是汉人,被强征来的,真正能打的女真兵也就两千。

完颜宗弼是守将,完颜亮的亲信,但据说不会打仗,就会喝酒。

“都头,什么时候打?”牛二虎凑过来,脸上全是兴奋,眼睛亮得跟狼似的。

“不急。”张朔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看着雾蒙蒙的前方,“先派人去联络城里的人。郭安国不是说有几个汉人军官愿意投降吗?找到他们,问他们什么时候开城。”

小周青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摸过去了。

张朔让队伍在雾里等着,不许生火,不许说话。五千人蹲在路边的林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马都被捂住了嘴,只能听见风刮过树枝的声音,呜呜的,跟哭似的。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快亮了,雾开始散了。小周青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矮胖矮胖的,穿着一身金兵的盔甲,但穿得歪歪斜斜的,像是偷来的。他的脸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

“都头,这是赵成,潞州城里的汉人军官,管着东门的守军。”小周青介绍说。

赵成看见张朔,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咚咚响:“张都头,小人赵成,愿意归顺!城里兄弟们都不想打了,都等着都头来呢!”

张朔把他扶起来:“起来说。城里什么情况?”

赵成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都头,城里乱得很。完颜宗弼那个狗东西,天天喝酒玩女人,不管事。军饷欠了三个月了,士兵们都不想干了。昨天他还杀了一个要军饷的百夫长,把人头挂在城墙上,兄弟们更寒心了。小人手下有三百人,守着东门。只要都头一声令下,小人就开城门。”

“完颜宗弼在哪儿?”张朔问。

“在府衙。”赵成说,“昨晚又喝了一宿,现在肯定还在睡。他身边有五百女真兵,是他从燕京带来的,都挺能打。其他的汉人士兵,都不会给他卖命。”

张朔想了想,说:“你回去,巳时开东门。某带人进去。你在城门上挂白旗,某的人看见了就进。事成之后,某给你记功。”

赵成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爬起来,跑回城里去了。

张朔转过身,看着王麻子、牛二虎、小周青三个人。他们三个站成一排,等着他下令。

“王麻子,你带骑兵在城外等着,别进城。完颜宗弼要是从别的门跑了,你追。”

“是。”

“牛二虎,你带步军跟某进城。进城之后,直接奔府衙,抓完颜宗弼。别杀人,能抓活的抓活的。”

“是。”

“小周青,你带先锋营控制四门,别让任何人出城。尤其是北门,虽然封了,但派人盯着,别让人从北门跑了。”

“是。”

张朔看了看天色,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灰蒙蒙的,跟潞州城墙一个颜色。

“出发。”

二

巳时,东门开了。

门开得很慢,吱呀吱呀的,像是好久没开过了。门缝里先探出一个脑袋,是赵成,左右看了看,然后冲后面挥了挥手。门全开了,吊桥也放下来了,吱嘎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张朔骑在马上,带着牛二虎的两千步军,从东门进了潞州城。

进城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城墙上果然挂着白旗,一面白布旗子,在风里飘着,跟丧旗似的。城墙上站着几个金兵,都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一个胆子大的,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了。

潞州城的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子破破烂烂的,墙上还有上次打仗留下的痕迹——烧黑的木头、塌了一半的墙、地上没清理干净的石块。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老百姓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看见是宋军——不对,是朔方军——又把窗户关上了,不知道是怕还是高兴。

张朔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刀挂在腰上,没拔出来。他不想吓着老百姓。牛二虎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处看,警惕得很。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到了府衙门口。

府衙倒是修得气派,朱红色的大门,两扇门都开着,门口站着两个金兵,看见张朔他们来了,扔下刀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张朔没追,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府衙。

府衙里面乱得不像话。地上扔着酒坛子、骨头、碎碗,到处都是。空气里有一股酸臭味,是酒和剩菜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人恶心。大堂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杯盘狼藉,一个人趴在桌上,打着呼噜,身上穿着金国将军的盔甲,歪歪斜斜的,头盔都掉了,滚在地上。

完颜宗弼。

张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这人四十来岁,胖得跟猪似的,脸上全是肥肉,胡子拉碴的,嘴角还挂着口水。他趴在桌上,呼噜声一阵一阵的,跟拉风箱似的。

牛二虎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响。完颜宗弼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嘟囔着:“谁……谁他妈打扰老子喝酒……”

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棉袄,脚上全是泥,腰里挂着刀。再往后看,黑压压的全是人,刀枪在灯光下闪着光。

完颜宗弼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手在桌上乱摸,想摸刀,但刀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完颜宗弼?”张朔问。

“你……你是谁?”完颜宗弼的声音在发抖,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张望北。”

完颜宗弼的脸更白了,白得跟纸似的。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金潞府的张望北,打太原、打真定、打河间,跟完颜亨打了三年不分胜负的人。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张朔说,“东门开的。”

完颜宗弼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变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想往后面跑,但腿软了,站都站不稳,又摔回椅子上,椅子咔嚓一声,差点散了架。

牛二虎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完颜宗弼胖得跟猪似的,少说也有两百斤,但牛二虎一只手就把他提起来了,跟提一只鸡似的。

“别杀我!别杀我!”完颜宗弼杀猪似的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跟女人似的,“我投降!我投降!我有银子!我有金子!都给你们!别杀我!”

张朔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恶心。这人跟完颜亨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颜亨是条汉子,这人是条虫。

“带走。”张朔说,“别杀他,留着有用。”

牛二虎把完颜宗弼扔给两个士兵,像扔一袋粮食似的。完颜宗弼被拖走了,一路走一路叫,叫得跟杀猪似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张朔站在府衙大堂里,看着那些杯盘狼藉的桌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府衙。

外面,阳光正好。雾已经散尽了,天蓝得跟洗过似的,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城头那面白旗还在飘,但张朔知道,那面旗很快就会被换下来。

“都头,城里控制住了。”小周青走过来,身上有血,但不是他的,“北门封着,没人跑。南门和西门也控制了。城里的金兵,有的投降了,有的跑了,没打什么硬仗。”

“俘虏有多少?”张朔问。

“大概一千二百人。”小周青说,“其中八百多是汉人,四百多是女真人。汉人那边,大多数愿意留下来。女真人那边,有的想跑,有的想投降。”

张朔想了想,说:“汉人愿意留的,编入军中。不愿意留的,发路费回家。女真人那边,愿意投降的留下,不愿意投降的也发路费,让他们回燕京。”

小周青愣了一下:“都头,放他们回去?他们回去又拿起刀跟咱们打怎么办?”

“不会。”张朔说,“他们回去之后,会把潞州的事告诉完颜亮。完颜亮就知道,金潞府不是好惹的。放他们回去,比杀了他们有用。”

小周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去办了。

三

到了下午,潞州城就完全控制在朔方军手里了。

张朔在府衙里设了临时指挥所,让人把城里的大小官员都叫来。来了十几个人,有文官有武将,一个个战战兢兢的,站在大堂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张朔坐在完颜宗弼原来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那些人。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们以前是金国的官,某不管。但从今天起,潞州是金潞府的。你们愿意留下来,某欢迎。不愿意留下来,某不勉强,发盘缠送你们走。留下来的,得守某的规矩。”

他顿了顿,又说:“某的规矩就三条——不抢老百姓、不逃、不听令就滚。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就走。”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两个人站出来了,一个是管粮仓的,一个是管刑狱的,都是汉人。他们说愿意留下来,跟着张都头干。其他的人,有的犹豫,有的低着头不说话。

张朔没逼他们。让愿意留下来的留下,不愿意的发了盘缠,让他们走。

处理完这些事,天已经黑了。张朔站在府衙门口,看着潞州城的夜景。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稀稀拉拉的,跟金州城比起来差远了。街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匆匆的,低着头,不敢四处看。他们还不习惯——换了主人,换了旗子,换了规矩,得有个过程。

牛二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街上的灯火。

“都头,潞州打下来了。”牛二虎说,声音有点哑,像是憋着什么。

“嗯。”张朔说,“打下来了。”

牛二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都头,某想去城北看看。”

张朔愣了一下:“看什么?”

“某爹的坟。”牛二虎说,“某爹当年就是在潞州城外被金兵杀的。某把他的坟埋在城北的山坡上。某想去看一眼,告诉他,潞州打回来了。”

张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拍了拍牛二虎的肩膀,说:“去吧。明天某跟你一起去。”

牛二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说:“都头,谢谢您。”

“谢什么?”张朔说。

“谢您把潞州打下来。”牛二虎说,“某爹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张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牛二虎走了。张朔一个人站在府衙门口,看着街上的灯火,站了很久。他想起牛大当家——那个在沂山帮他打黑风寨的老汉,那个把牛二虎托付给他的人。牛大当家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等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手里还攥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进府衙。

府衙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完颜宗弼留下的那些酒坛子、骨头、碎碗都清理了,地上也扫过了,空气里还有一股酸臭味,但比白天好多了。张朔坐在椅子上,让人拿来纸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王若虚的,告诉他潞州打下来了,让他安排人来接管。要派人来分地、办学堂、开铁坊,把金州那一套搬过来。写完了,他让人连夜送回金州。

然后他又写了一封信,是写给念秋的。信很短,就几行字——

“潞州已下,某安好,勿念。城里的红薯不好吃,不如金州的甜。等某回去,你给我烤红薯吃。”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懒得重写了。他把信折好,交给送信的人,说:“这封信,亲自交到沈姑娘手里。”

送信的人应了一声,骑马走了。

张朔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累了,两天没怎么睡,又打了一天的仗,浑身都酸疼。但他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潞州城要怎么办,金国那边会怎么反应,完颜亮会不会很快派兵来打,完颜亨在燕京怎么样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又圆了,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跟下了霜一样。远处的城墙上,新换的“朔”字旗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面旗,忽然想起十年前。十年前,他刚穿越过来,在任城的破屋里醒来,身边是病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现在他有金州、有太原、有潞州,有十几万老百姓,有一万多士兵,有一面自己的旗。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梦里他打了十年仗,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的命。梦里的他从一个憨傻少年变成了金潞府的都头,从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小子变成了十几万人的靠山。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

不是梦。

四

第二天一早,张朔跟牛二虎去城北看牛大当家的坟。

坟在城北的山坡上,面朝南,能看见潞州城。坟不大,就是一个土堆,前面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牛大当家之墓”。字已经模糊了,风吹日晒的,看不太清。坟头上长满了枯草,黄乎乎的,在风里摇。

牛二虎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咚咚响。

“爹,俺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张朔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翻江倒海,“潞州打回来了。张都头帮咱打回来的。您放心,俺以后不会让金狗再占潞州了。”

他跪在那儿,说了很多话。说他现在当官了,是朔方军的步军统领,手下有好几千人。说他娶了媳妇,媳妇叫春草,是个好女人。说金潞府现在种了红薯和玉米,老百姓能吃饱饭了。说他以后会常来看他,不会让他一个人在这儿孤零零的。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变了,开始发抖。然后他不说了,就那么跪着,低着头,肩膀在抖。

张朔站在旁边,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一边,让牛二虎一个人待着。

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张朔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潞州城。城里的房子密密麻麻的,灰扑扑的,跟山坡上的石头一个颜色。城墙上飘着“朔”字旗,红底黑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去。牛二虎已经站起来了,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很亮。

“都头,走吧。”牛二虎说,“回去干活。”

张朔点了点头,跟着他下了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牛二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坟头的枯草在风里摇着,木牌上的字模模糊糊的,但“牛大当家”四个字还能认出来。

“都头。”牛二虎说,“某爹要是知道今天的事,一定会高兴的。”

“嗯。”张朔说,“会的。”

两个人下了山,回了城。

接下来的几天,张朔忙着安顿潞州。分地、发粮、整编俘虏、修缮城墙,一大堆事,忙得脚不沾地。王若虚从金州派了人来,是个年轻的文书,姓孙,二十出头,戴着眼镜,瘦得跟竹竿似的,但办事利索,两天就把潞州的户口册子整理出来了。

“都头,潞州现有户三千二百户,人口一万八千。其中耕地五万三千亩,大部分被金国贵族占了,老百姓都是佃户。”孙文书把册子递给张朔,推了推眼镜,“某建议,把这些地全部分给老百姓,每户十五亩,免租三年。”

张朔看了看册子,说:“行。你去办。”

孙文书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张朔又叫住他:“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孙承恩。”孙文书说,“金州学堂第三期学生,王先生的学生。”

张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王若虚的学生?难怪这么利索。去吧。”

孙承恩走了。张朔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金潞府真的变了。以前什么事都得他自己干,现在有人帮他干了,而且干得比他好。王若虚的学堂,真的培养出了一批人。

他把册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潞州城的街上开始热闹了。有人在修房子,有人在摆摊,有孩子在跑来跑去。城门口排着长队,是来领粮的老百姓,每人背着一个背篓,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周老农说的那句话——“以后不会有人饿死了。”

也许,真的不会了。

五

在潞州待了七天,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张朔决定回金州。

临走那天,他把牛二虎留在潞州,让他当守将。牛二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说潞州是他爹死的地方,他得守着,不能让金狗再占回去。

“牛二虎,某给你留三千人,够不够?”张朔问。

“够了。”牛二虎说,“都头放心,潞州丢不了。”

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翻身上马。

出了潞州城,张朔带着王麻子和小周青往回走。还是走太行山那条路,但这次是白天走的,路看得清楚。山上的树都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跟一把把没撑开的伞似的。地上有雪,不厚,但滑。

走到半路,王麻子忽然说:“都头,某有个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完颜亮杀了完颜亶,自己当了皇帝。金国乱成一锅粥。咱们为什么不趁机多打几个地方?比如太原?比如真定?就打一个潞州,是不是太少了?”

张朔想了想,说:“贪多嚼不烂。某的兵就这么多,打下潞州已经够了。再打,守不住。而且完颜亮虽然杀了完颜亶,但金国还没真的乱。那些造反的宗室,成不了气候。完颜亮很快就会平定内乱,到时候他腾出手来,一定会来打。某得留着兵力守。”

王麻子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小周青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都头,您觉得完颜亮多久会来?”

张朔想了想,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他得先把家里的事摆平了,才能出门。但某觉得,不会太久。完颜亮那个人,好战。他不打仗就活不下去。”

小周青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头,那咱们得准备。”

“嗯。”张朔说,“回去就准备。”

队伍继续往前走。太行山的风呼呼地吹,吹得人睁不开眼。张朔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骑在马上,一步一步地走。

他心里在想完颜亮,在想金国的内乱能持续多久,在想完颜亨会不会被放出来,在想潞州能不能守住,在想金州的红薯收了没有,在想念秋烤的红薯是不是还是那么甜。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

王麻子看见了,问:“都头,笑什么?”

“没什么。”张朔说,“想起红薯了。”

王麻子一脸茫然:“红薯有什么好笑的?”

张朔没回答,策马往前走。

走了两天,十一月初十的下午,队伍到了金州城外。

远远地,张朔就看见了城门口站着的人——张雨、念秋、王若虚、老魏、周老农,还有好多他不认识的人,黑压压的一片,站在那儿等着。

他骑着马走过去,到了城门口,翻身下马。张雨第一个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哥,你瘦了。”张雨说。

“没有。”张朔说,“还是那样。”

念秋站在张雨后面,没过来,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嘴角带着笑。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张朔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然后念秋把布包递给他:“都头,红薯,烤的。您路上吃。”

张朔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皮烤得焦黄焦黄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又甜又面,烫得他直咧嘴,但他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了。

“甜。”他说。

念秋笑了,笑得很开心。

张朔站在城门口,手里拿着烤红薯,身后是五千个跟他打了七天仗的士兵,面前是金州城的父老乡亲。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跟烤红薯一样暖。

他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嚼,咽下去。

甜的。比潞州城里的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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