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盐荒
绍兴三十三年五月,潞州解围后的第二个月,一个新的危机悄然降临——盐荒。
盐是人命。人可以十天不吃油,但不能三天不吃盐。没盐,人就没力气;没力气,种不了地,打不了仗,什么都干不了。城里的人已经一个月没见到盐了。围城之前囤的那点盐早就吃完了,后来的粮食是从张浚那里借的,但张浚没有带盐。二十多天没盐,士兵们已经开始腿软。
“都头,真不行了。”牛二虎走进府衙,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走路都在飘,“弟兄们连刀都握不稳了。再没盐,不用金狗来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张朔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也缺盐,嘴里寡淡得像嚼棉花,吃什么都没味。
“王主簿,城里还有多少盐?”他问。
王主簿翻开账本,手指在纸上划了半天,抬起头,脸色比牛二虎还难看:“都头,一两都没了。最后一撮盐,昨天给伤兵营了。”
一两都没了。张朔沉默了片刻:“市面上的盐价呢?”
王主簿苦笑:“黑市上,一斤盐换十斤粮。就这,还有价无市。卖盐的商人都知道金潞府缺盐,故意抬价。”
“一斤盐换十斤粮?”牛二虎瞪大眼睛,“他们怎么不去抢?”
“他们就是在抢。”王主簿说,“知道咱们急,知道咱们非得买,所以往死里抬价。”
牛二虎气得拍桌子,但拍完也没办法。金潞府不产盐,盐都是从外地运来的。以前有金国的盐商来卖,价格虽然贵,但还能接受。现在金国封锁边境,盐商进不来,盐路断了。
“都头,要不派人去南宋买盐?”牛二虎提议。
张朔摇头:“南宋的盐也不便宜,而且远水不解近渴。从南宋运盐过来,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咱们等不起。”
“那怎么办?”
张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上面标注的盐路。金潞府周围的盐路就那么几条——东边的海盐,被金国控制;南边的淮盐,被南宋控制;西边的池盐,在金国手里。
突然,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地方:“这里。”
牛二虎凑过去看:“河东盐池?”
“对。”张朔说,“河东盐池在金国境内,离潞州三百里。那里的盐,多得像山一样。”
牛二虎倒吸一口凉气:“都头,你是说——去金国境内买盐?”
“不是买,是弄。”张朔说,“花钱买,或者用东西换。”
“金狗会卖给我们?”
“不卖就抢。”张朔说,“但先礼后兵。能花钱解决的事,尽量不要动刀。”
二、刘大眼请命
会议开到半夜,争论激烈。
牛二虎坚决反对去金国境内弄盐:“太危险了!三百里,来回六百里,路上全是金狗的地盘。就算买到了盐,怎么运回来?金狗半路截了怎么办?”
刘大眼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柱子上,一条腿微微抬着——上次受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瘸。但他的眼睛很亮,一直在盯着地图。
“都头,俺去。”他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的腿——”张朔说。
“腿没事。”刘大眼拍了拍自己的瘸腿,“又不骑快马,又不跟人拼命,就是去买个盐。”
“金狗不会让你买的。”牛二虎说。
“那就跟他们谈谈。”刘大眼说,“银子给够,什么都能谈。金狗也是人,也爱银子。”
张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确定?”
“确定。”刘大眼说,“俺以前跑过那条路,熟。盐池那边有俺认识的商人,跟金国官府有交情。出高价,应该能买到。”
张朔想了想:“带多少人?”
“三十个。”
“三十个够吗?”
“够了。”刘大眼说,“人多反而招眼。三十个,扮成商队,不显眼。”
“带多少银子?”
“一千两。”
张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钱袋,又加了一千两:“两千两。能买多少买多少。买不到就回来,别硬来。”
刘大眼接过钱袋,掂了掂,塞进怀里:“都头放心,俺心里有数。”
三、北行
三天后,刘大眼带着三十个人,扮成一支贩卖毛皮的商队,从潞州北门出发了。
他们没有打朔方军的旗帜,没有穿铠甲,所有人都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推着几车不值钱的毛皮,看上去像一群穷困潦倒的行商。
刘大眼走在最前面,瘸着腿,骑着一头瘦驴。他的脸涂了泥,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一根草,看上去就是个落魄的贩夫走卒。
“刘哥,咱们真能买到盐吗?”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这士兵叫王二,二十出头,长得黑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上去很机灵。
“能。”刘大眼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金狗也是鬼,也爱钱。”
“可金狗要是认出咱们是朔方军的人——”
“那就别让他们认出来。”刘大眼说,“从现在起,你是张家口贩皮货的,俺是东家。记住了,谁问都说张家口的,别说潞州的。”
“记住了。”
商队沿着山路北上,走了两天,进入了金国境内。一路上关卡不少,但刘大眼早有准备——他在每个关卡都塞银子,守兵收了银子,连货物都不检查就放行了。
“看,金狗也爱银子。”刘大眼对王二说。
王二嘿嘿笑,心里却紧张得要命。每次过关卡,他都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第四天傍晚,商队抵达了河东盐池。
盐池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池水是白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片铺在地上的银子。池边堆着一座座盐山,白花花的,散发着咸腥的气味。
刘大眼看着那些盐山,眼睛都直了。他在金潞府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盐。堆在这里的盐,够金潞府吃十年。
“刘哥,好多盐。”王二咽了口唾沫。
“别看了,走了。”刘大眼拍了拍瘦驴,往盐池边的镇子走去。
四、盐商
镇子里住着很多盐商,大多是金国的汉人,也有一些女真人。最大的盐商姓张,外号张半城——据说半个镇子的盐铺都是他的。
刘大眼找到了张半城的盐铺。
铺子很大,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几个伙计正在搬盐。张半城本人坐在柜台后面,五十多岁,胖得像尊弥勒佛,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往嘴里灌茶。
“掌柜的,买盐。”刘大眼走进去。
张半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茶:“不卖。”
“不卖?”刘大眼一愣,“你是开盐铺的,怎么不卖?”
“你是从南边来的吧?”张半城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南边来的,都不卖。这是规矩。”
刘大眼明白了——金国封锁边境,不许盐商卖盐给金潞府的人。张半城是怕惹麻烦。
“掌柜的,俺不是从南边来的,俺是从张家口来的。”刘大眼笑着说,“你看俺这打扮,像南边的人吗?”
张半城又打量了他一遍。破羊皮袄,瘦驴,满脸泥巴,确实不像潞州来的。
“张家口?来这么远买盐?”
“张家口那边的盐太贵了,听说这边便宜,就跑一趟。”刘大眼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两千斤盐,有吗?”
张半城看着那锭银子,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两千斤?你运得回去?”
“运得回去。俺带了三十个人,十辆车。”
张半城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锭银子,掂了掂,又放下了。
“一斤盐,三两银子。”他说。
刘大眼的笑容僵了一下。三两银子一斤?正常盐价,一斤盐不过几十文钱。三两银子,涨了近百倍。
“掌柜的,这价——”
“不买拉倒。”张半城端起茶壶,又喝了一口。
刘大眼深吸一口气,把笑容重新堆上脸:“买。两千斤,六千两。俺银子不够,能用东西换吗?”
“什么东西?”
“铁器。上好的铁器,金潞府——不,张家口产的。”
张半城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金潞府来的吧?”
刘大眼心里一惊,但脸上没露出来:“掌柜的,俺说了,俺是张家口——”
“别装了。”张半城打断他,“张家口不产铁器,全天下就金潞府的铁器最好。你这批铁器,是金潞府铁坊打的吧?”
刘大眼沉默了一会儿,不装了。
“掌柜的好眼力。”他说,“是金潞府来的。俺们都头说了,只要能买到盐,价钱好商量。”
张半城放下茶壶,认真地看着他:“张朔的人?”
“是。”
张半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发出嗒嗒的响声。
“一斤盐,换一斤铁器。”他最终说。
刘大眼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斤铁器在金潞府的成本不过几十文,但到了金国境内,价格能翻几十倍。一斤盐换一斤铁器,这个交易不亏。
“成交。”他说。
五、贿赂
交易谈妥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怎么把盐运出去?
金国封锁边境,沿途关卡众多。两千斤盐,目标太大了,不可能像来时那样靠塞银子蒙混过关。
刘大眼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办法——找张半城帮忙。
“掌柜的,盐是买到了,但运不回去。”他对张半城说,“沿途关卡太多,俺们这些人,过不去。”
张半城笑了:“你们过不去,我过得去。”
“掌柜的有门路?”
“我在盐池做了二十年生意,上下都打点过。”张半城说,“只要给够银子,关卡那边我去说。”
“多少?”
“一千两。”
刘大眼咬了咬牙:“五百两。”
“八百两。”
“成交。”
刘大眼从怀里掏出银票,点了八百两,递给张半城。
张半城接过银票,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三天后,我派人把盐送到边境。你们在边境等着就行。”
“多谢掌柜的。”
“不用谢。”张半城说,“我做生意,不讲交情,只讲银子。你给银子,我办事,天经地义。”
刘大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盐铺,王二凑过来:“刘哥,这张半城可信吗?”
“不知道。”刘大眼说,“但咱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六、归途
三天后,刘大眼在边境等了整整一天,终于等到了张半城的人。
来的是十辆大车,每辆车装了两百斤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赶车的是张半城的伙计,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刀。
“刘掌柜,盐送到了。”领头的伙计跳下车,抱拳,“张掌柜说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关卡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出示这个就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张”字。
刘大眼接过木牌,塞进怀里:“替我谢谢张掌柜。”
“不用谢。张掌柜说了,以后还有生意,还找他。”
刘大眼点了点头,招呼弟兄们接过大车,往南走。
一路上果然顺畅。每到关卡,刘大眼就出示张半城的木牌,守兵看到木牌,二话不说就放行。有几个关卡,守兵甚至主动帮忙推车,殷勤得像见了亲爹。
“刘哥,这木牌真好使。”王二感叹。
“银子好使。”刘大眼说,“张半城为了这块木牌,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咱们那八百两,不过是他的零头。”
王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了五天,商队终于进入了金潞府的地界。
看到潞州城楼的那一刻,刘大眼紧绷了十几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靠在盐袋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活着回来了。”他说。
七、分盐
盐运回潞州的那天,全城轰动了。
两千斤盐,堆在府衙门口的广场上,白花花的,像一座小山。百姓们围过来,看着那些盐,眼睛都红了。有人伸手去摸,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咸得直皱眉,但脸上全是笑。
“排好队,不要挤,每家每户都有!”牛二虎站在高处喊,嗓子都喊哑了,“每人一斤盐,不多不少,每家每户都有!”
百姓们排起了长队,从府衙门口一直排到街尾。老人、妇女、孩子,每个人都拿着碗、罐子、布袋子,等着装盐。
一个老太太领到盐后,捧着罐子,手抖得厉害。她看了很久,突然哭了。
“老太太,你怎么了?”发盐的士兵问。
“俺没事。”老太太擦了擦眼泪,“俺就是高兴。好几个月没尝过咸味了,做梦都想吃咸菜。”
她抱着盐罐子,颤巍巍地走了。
张朔站在府衙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都头,两千斤盐,每人一斤,不够分。”王主簿在旁边小声说,“城里现在有两万多人,每人一斤就是两万斤。这点盐,只够分几天。”
“先分给老人、孩子、伤兵。”张朔说,“其他人再等等。刘大眼还会去。”
王主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
刘大眼瘸着腿走过来,满脸疲惫,但眼睛里全是光。
“都头,那张半城说了,以后还能买。只要咱们有铁器,他就给盐。”
“铁器咱们有的是。”张朔说,“但不能再从金国境内买了。太危险,这次是你命大。”
刘大眼想了想:“都头,要不咱们再开一条路?往西走,去西夏?”
张朔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跟某想到一块去了。”
八、西线的盐
张朔的打算是——开辟一条西线盐道。
西夏境内有大盐池,产的盐比河东盐池还多。西夏跟金国不是一条心,不会听金国的命令封锁金潞府。如果能打通西夏的盐路,金潞府的盐荒就能彻底解决。
“去西夏,比去金国还远。”刘大眼说,“来回至少两个月。”
“远不怕,安全就行。”张朔说,“金国的盐路太危险,只能应急,不能长走。西夏的盐路虽然远,但安全。西夏跟咱们有贸易往来,不会为难咱们。”
“都头,那这条线谁去跑?”
张朔想了想:“你去跑一趟西夏,摸清路子。回来之后,交给别人做,你就不用再跑了。”
“为啥?”
“你的腿不好,不能总在外面跑。”张朔说,“某另外有事让你做。”
刘大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刘大眼带着二十个人,往西去了西夏。
这次没有带铁器,带的是棉布和红薯干。张朔说,西夏人缺布缺粮,棉布和红薯干比铁器好卖。
刘大眼走的那天,张朔送他到城门口。
“活着回来。”张朔说。
“都头放心,俺命硬。”刘大眼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也是命硬。”
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刘大眼翻身上马,打马而去。二十个人跟在后面,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九、盐铁司
六月初,张朔宣布成立盐铁司。
盐铁司的职责是统管金潞府的盐、铁、茶、布等战略物资的生产、采购、销售。盐铁司的成立,意味着金潞府的经济从混乱走向有序,从各自为政走向统一管理。
第一任盐铁司使是王主簿。他虽然是个管账的,但脑子好使,算账快,对金潞府的家底一清二楚。
“都头,盐铁司成立了,第一件事做什么?”王主簿问。
“第一件事,把盐价降下来。”张朔说,“黑市上一斤盐换十斤粮,太贵了。老百姓买不起。从西夏运来的盐,定价一斤换一斤粮。多出来的,官府补贴。”
“都头,一斤换一斤,咱们亏——”
“不亏。”张朔说,“盐便宜了,老百姓有力气种地,粮食就多了。粮食多了,粮价就降了。粮价降了,老百姓就能吃饱了。老百姓能吃饱了,就不会乱了。”
王主簿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是把铁器卖到西夏去。金潞府的铁器质量好,西夏人很喜欢。一斤铁器能在西夏换三斤盐,或者五斤粮食,或者两匹布。
“铁器卖到西夏,换回来的盐和粮食,够咱们吃一年。”张朔说,“剩下的,存起来。”
“都头,铁器是兵器——”
“铁器也能当农具。”张朔说,“打仗需要兵器,种地也需要农具。农具多了,粮食就多了。粮食多了,就能养活更多的兵。这是循环。”
王主簿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都快磨秃了。
盐铁司挂牌那天,放了三挂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一块崭新的木匾挂上了府衙侧门的门楣,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盐铁司”。
王主簿穿着新衣裳,站在门口,激动得说不出话。他跟着张朔十几年,从一个小书办做到了盐铁司使,在金潞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是因为张朔信他。
“都头,老夫——”他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好好干。”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十、百姓的笑声
六月中旬,第一批从西夏运来的盐到了。
两千斤盐,用大车拉着,从西边进了城。盐的质量很好,颗粒大,颜色白,咸味足。百姓们排队领盐,每人一斤,不多不少。
这一次,没有人哭了。
大家都笑了。
一个老汉领到盐后,捧在手心里,闻了闻,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好盐,好盐啊。”
“大爷,盐有什么好闻的?”旁边的小孩问。
“你小孩子不懂。”老汉说,“盐是命。闻到盐味,就知道命保住了。”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张朔站在城头,看着下面领盐的队伍,点了一根烟。
念秋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盐到了。”她说。
“到了。”
“这下你放心了吧?”
张朔吐出一口烟,没有说话。
放心?他从来不放心。盐的问题解决了,还有粮食的问题。粮食的问题解决了,还有兵器的问题。兵器的问题解决了,还有金狗的问题。金狗的问题解决了,还有南宋的问题。问题一个接一个,永远解决不完。
但至少今天,百姓们有盐吃了。
这就够了。
他掐灭烟,转身下了城头。
“去哪儿?”念秋问。
“去学堂。”张朔头也不回,“看看孩子们。”
城下,领盐的队伍还在排着,笑声此起彼伏。初夏的风吹过潞州城,带着盐的味道、粮食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希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