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收回余地
王若虚走后的第三天,张朔在府衙东厢房召集了剩下的人,说要把田制的事情重新核一遍。
来的人不多,沈念秋坐在桌案左手边,对面坐着两个管田籍的文书,门外还站着一个从太原那边赶来的乡老,姓钟,六十多岁了,腰弯得厉害,站在门槛外面不肯进来,说不配进府衙的门槛。张朔让人搬了张凳子放在门口让他坐着听。
张朔站在桌案前头,手里捏着一卷新写的条陈,纸页还带着墨香。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半张桌子,把那卷纸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说。
之前分的田,新规不变,不收回。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但之前那种分法,确实有些地方欠考虑。一块好地分了,没人管水渠,没人管肥力,种的人吃力,地也吃力。所以我要加几条。
他把那卷纸展开念了一遍。大意是这样:原先强行从大户手里均分的良田,不再全部收回重分,改为大户限田。每一户大户能保留的地有上限,按照家里实际耕种人口核定,多余的部分租给流民和佃户。租金由府衙统一订,不许私自加码。租期三年起步,满三年之后如果佃户愿意续租可以优先续,大户不能随意收回。
他念完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念秋第一个开口了,声音不高:大人,这样改了之后,那些大户手里还攥着地,佃户还是佃户,只是租金变了。跟之前说的把地分给没有地的人不太一样了。
张朔把纸卷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纸面上。确实不一样。但之前那种分法,分完之后谁管地?大户被打散了、被迁走了,留下的地没人管水渠、没人管沟堰、没人管肥力轮作。今年种一季行,明年种两季呢?后年呢?地种三年就荒了,比被人占了还惨。把大户留着,但不能让他们像以前一样想收多少租就收多少租、想赶人走就赶人走。租金限死了、租期定住了、买卖也管住了。他手里的地还在,但不能再靠这个吃人了。
沈念秋低下头想了想,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旧册子上,那页纸上记着之前分田的明细,好多户后面都写着地界未定水利归属待核之类的备注。她看了那几行备注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没有再反驳。
门口那个姓钟的乡老一直没说话,坐在门槛外面的凳子上弯着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大拇指互相搓着。张朔走到门口在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着。
老人家,你看这样行不行?
钟乡老抬起头来看了张朔一眼,又低下了。他搓着拇指的手停了一下,开了口,声音老旧的像砂纸刮木头:大人,我们这些人不怕给大户种地。种了大半辈子了,也不差这几年。我们怕的是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地,种了一季又没了。现在这样,地还是人家的,但租金管住了,三年之内不赶人,这比上回那种分了又拿不回来的稳当。大人,乡下人不怕穷,怕的是今天有了明天没有。你今天给他定死三年,他这三年就能安心种。
三年之后呢?
钟乡老搓了搓手指,指头在粗硬的掌心皮肤上刮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三年之后再看。要是三年能踏实种下来,人心里就稳了。心里稳了,三年之后再续三年、再续三年,慢慢就跟那块地长在一起了。地契上写谁的名字其实不打紧,要紧的是那块地能不能一直种下去。
张朔蹲在他面前听他说完,点了点头站起来。他回到桌案前面拿起笔在那卷条陈的末尾添了一行字:三年期满优先续租,续租租金涨幅不得超过原租金一成。写完之后搁下笔,把纸卷递给旁边的文书让人去誊抄。
那天下午那几条新规就贴了出去。告示贴在西街告示栏上的时候围了不少人看,有人挤在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磕磕巴巴的但大致意思都听懂了。念完之后人群里有人沉默着,有人小声议论着,有个人蹲在告示栏根底下捏着一截草茎在剔牙,剔完了把草茎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张朔路过的时候没有挤进去看,隔着半条街望了一眼那群围着的背影就过去了。他看见有人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看完了没走,又从头看了一遍。也有人在看的时候点了点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但从侧脸的弧度看,嘴角是平的,算不上高兴但也算不上不高兴,就是知道了。
傍晚的时候沈念秋拿着新抄好的条陈到大堂来,放在桌角。张朔正在看铁坊新送来的农具样品——一把改良过的铁犁尖,比原先的窄了一些也薄了一些,轻便省铁,适合人力拉犁。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看刃口的弧度,然后放下了。
大人,沈念秋说,告示贴出去之后,今天下午有两个大户家的人来问过了。一个姓刘的,一个姓王的,都是潞州本地的,田产不算最大但也在之前分田的范围里。他们问的是限田的上限怎么算、家里的人口怎么核定、多余的租给流民之后流民跑了地怎么办。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上限按实际耕种人口核定,一个人最多算三十亩,多了租出去。流民跑了地收回,重新租给下一户,空窗期不超过三个月。他们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
张朔把铁犁尖放回桌上,用手掌把它的位置正了正。窗外的日光已经不亮了,暖黄色的余晖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看着那片金色慢慢从桌角爬上自己的手背,把那些细小的皱纹和疤痕照得毛茸茸的。
沈先生,他开口,你觉得这个折中的法子,能撑多久?
沈念秋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卷新抄的条陈,纸页边沿还留着墨迹未干透的潮印,她把那页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了回去。撑多久要看两方面。一方面是限田之后大户那边怎么反应,他们要是觉得租金太低、租期太长、三年之后还不能随便涨价,有些人可能会卖地走人。地一旦卖了,买主是谁、买来之后怎么种,就很难再管了。另一方面是佃户那边,他们把地种出了收成之后会不会想自己买下来。要是想买,大户不卖,还是要闹。
卖地的事回头再加一条,大户卖地优先卖给种地的佃户或者府衙,不卖给别的大户。价钱按市价,府衙做保,不压价。
沈念秋拿出笔在条陈末尾添了一行备注,字迹又细又快,写完之后吹了吹墨。这样写上去,他们可能会觉得府衙管得太宽了。连卖地都管,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过日子也得让人有日子过。地卖来卖去最后都到几家手里攥着,攥着攥着又变回原来的局面了。想变就变不回去了。
沈念秋没有再说话,合上条陈夹在胳膊底下。她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没有开口,欠了欠身转身出去了。她走过门槛的时候袍角扫了一下地面带起来一小片灰,在门外的暮色里飘了一瞬就落下了。
张朔一个人坐在大堂里。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暖金色的余晖正在从桌面上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湿痕慢慢变干。他靠着椅背坐着,日光最后的余光把他面前那卷条陈上的字迹照得发亮,那些字一行一行的,写着他这次退让了半步之后定下来的新规矩——限田、限租、限卖、保租期。每一条都比原先的激进分法缓和了不少,每一条都比原先的分法更容易被大户接受,但也没有完全倒退回原来的老路上去。
他伸手把那卷条陈拿过来又看了一遍,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纸页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灰白色,那些墨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边界。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最后那一线余晖把那卷纸看完,然后卷好放回桌角。
院墙上最后一片暮色也沉下去了。院子里暗了下来,廊下的油灯还没人点上,整座府衙沉在一种灰蒙蒙的半明半暗里,轮廓模糊但还在。他坐在那片渐浓的暗色里没有起身,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夜晚才有的湿润青草气息,那气息在黑暗中慢慢弥漫开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他多坐了一会儿,等到外面的天完全黑了,廊下的灯也被人点上了,火光隔着窗纸透进来一团暖黄色的光晕铺在桌面上,他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廊下的灯光涌进来在他面前铺了一小片亮,他把门带上,穿过院子往后面走了。
廊下那盏灯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光晕在青砖地面上来回摆动,像一个活物在慢慢地呼吸。
张朔走过那片晃动的光时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拉长了又缩短,然后从他脚底下滑过去融进了廊柱后面的暗处里。他没有回头,脚步声沿着廊子一路向后面去了,在夜色里渐渐轻下去,最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