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视线从薄片上抬起，落在陈敬脸上。晨光吝啬地涂抹着他苍白的脸颊和高挺的鼻梁，在他紧闭的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他的眉头依旧紧蹙，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忽然，他搭在枯草上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不是痉挛，更像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重复性地点击某个看不见的按钮。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我凑近了些，屏住呼吸，死死盯住他的手指。
一下。两下。三下。
指尖在粗糙的草叶表面轻轻敲击，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相隔大约半秒，形成一个稳定而机械的节律。这不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这更像是在模拟输入。他在敲击什么？键盘？触摸屏？还是某种……神经指令接口？
就在我几乎要伸手去按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指时，敲击声戛然而止。陈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的嗬嗬声，整个上半身猛地向上弓起，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的眼睛在眼皮下剧烈地转动，几乎要凸出来，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濒死般的青灰。
“陈敬！”我低呼一声，伸手想按住他，却被他身上骤然绷紧、如同钢铁般坚硬的肌肉弹开。
他弓起的身体持续了几秒，然后重重地摔回枯草铺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晨光中急剧收缩，又迅速放大，里面充满了血丝，却没有焦距。他的视线空洞地扫过洞顶，扫过我，扫过地上那枚暗金色薄片，仿佛穿透了物质世界，直接“看”向了某个只有他能感知的维度。
嘴唇开始翕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在不断变化，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但凭借对他的熟悉和此刻极致的专注，我勉强辨认出几个破碎的词组，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标记……信号……阵列更新……”
“……冗余路径……尝试重新连接……”
“……权限验证失败……错误代码：意识锚点丢失……”
“……备用协议启动……检索最近关联信标……”
他每吐出一个词，身体就伴随着一阵不自主的颤栗，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耗尽了巨大的心力，又像是他体内的某个程序正在强行调用他的生理机能来执行运算和通讯。这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技术性分析，而是一种挣扎，一种他自身意识与体内那个“碎片”之间激烈的、痛苦的拉锯战。他在用自己的意志，抵抗着那个试图将他同化、将他变成纯粹的信号接收器和转发站的“程序”！
“陈敬！醒醒！看着我！”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试图将他从那种被程序入侵的状态中拉回来。
我的触碰似乎起到了某种干扰作用。他空洞的视线猛地一颤，像是接收信号受到干扰的天线，重新落回我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短暂的焦距凝聚，映出了我惊恐万状的脸。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清明，在他眼底激烈地翻滚。
“林……薇……”他嘶哑地吐出我的名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它……在我里面……在找……在找‘锚’……”
“锚？什么锚？！”我急切地问，手下意识攥紧。
“……沈恪……留下的……最后的……‘锚点’……”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数据……不是坐标……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