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我，只是静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份，然后，他/她挪到火堆的另一侧，背靠着石壁，坐下，从腰间解下一个小水囊，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似乎准备休息。但我知道，他/她没有睡着。他/她的呼吸很轻，身体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弹起的、微微绷紧的姿态。
火光跳跃，在洞穴的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洞外，是浓稠的、似乎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光线的夜。
洞内，是微弱的火光，沉默的少年，昏迷的同伴，和一个精疲力竭、满心谜团、却暂时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的我。
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一堆火，和一场无声的交易。
也隔着这片废墟之上，各自无法言说的过去，和充满未知的明天。
少年翻了个身，背对着火堆，将自己瘦小的身体更深地蜷缩起来，只留给我一个沉默的、充满戒备的背影。
我靠在石壁上，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感受着食物带来的微弱暖意，听着陈敬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手中，那块冰冷的石片，依旧紧握着。
在这片被遗弃的世界一角，在这小小的、暂时的避难所里，一种脆弱而奇异的平衡，在火光、沉默和一场简单的以物易物中，悄然建立。
黑夜，还很长。
但。
火焰是橘红色的，跳跃着，在洞穴粗糙的岩壁上涂抹出巨大、扭曲、不断变幻的影子。木柴干燥，偶尔爆开一两声轻微的噼啪，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温暖，一种奢侈的、令人几乎要喟叹出声的温暖，从火堆那小小的核心缓缓扩散开来，勉强驱散着从洞口渗入的、潮湿阴冷的夜气，也试图烘干我身上那层始终无法摆脱的、紧贴皮肤的寒意。
我靠着石壁，手里握着那串已经吃完、但还残留着余温和烟熏气息的木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火堆另一侧那个蜷缩的背影上。少年拾荒者——我暂时这么称呼他——背对着我和火堆，身体缩得很小，像一只警觉的、随时准备融入阴影的夜行动物。他给我的那件破烂“雨披”叠放在他手边，身上那件兽皮和织物拼接的衣服，在火光的勾勒下，能看出多处粗糙但结实的缝补痕迹。他腰间的那几个小皮袋和工具，在刚才他挪动时发出过极其轻微的、硬物碰撞的闷响。他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肩膀的轮廓在火光映照下，随着呼吸有着极其细微、规律的起伏。
他没睡。至少没真的睡着。我能感觉到一种无声的、持续的、如同实质般的“注意”力场，从他那个方向隐隐传来。他背对着我们，但所有的感官，恐怕都像雷达一样，锁定着洞内的每一个动静——我的呼吸，陈敬偶尔的呓语，火苗的每一次跳跃，甚至是我指尖无意识划过石壁的细微摩擦。
这不是普通的、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幸存者能拥有的、几乎本能的戒备。这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刻入骨髓的生存姿态。他太年轻了，年轻得和他此刻展现出的那种近乎非人的冷静与自持形成一种刺目的反差。他来自哪里？是谁教会他这些？他独自一人在这样的荒野活了多久？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但疲惫和刚刚摄入食物带来的、短暂而虚假的安宁感，让我的思维变得迟滞。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试图“观察”他，以免被他察觉，引发不必要的误会或敌意。我们的“交易”暂时维系着一种脆弱的和平，但这和平薄如蝉翼，经不起任何多余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