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出的交易——不，是命令，是判决，是一个“错误”对另一个“错误”下达的、冰冷而直接的、以利用为名、以复仇为终的“工具使用手册”——如同淬了毒的冰凌，悬挂在K（暂且这么称呼这矛盾的集合体）与我之间。他刚刚苏醒的那一丝属于“阿德里安·K”的、带着无尽疲惫和悲怆的意识，与我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将他视为纯粹“功能体”的冷酷，发生了剧烈的、无声的碰撞。
我能看到他眼中那复杂的风暴。属于“清道夫”的程序性冰冷，在“卡俄斯”之光冲击下产生的裂隙，属于“阿德里安·K”的、被漫长囚禁和罪恶记忆折磨的痛苦与茫然，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或许是源于“K博士”本性的、对“知识”、“理解”、乃至“救赎”的、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却被我话语中“找到赢的方法”这赤裸裸的生存诉求意外点燃的、一丝挣扎的微光。
“工具”……“用工具的人”……
“很公平……”
他喃喃地重复着我最后的几个词，声音嘶哑，仿佛在咀嚼着某种苦涩至极、却又带着奇异熟悉感的真理。是的，真理。在他被改造、被囚禁、被利用的漫长岁月里，他自身不就是一件最完美的、被“摇篮”系统、被乔安娜反复使用的“工具”吗？执行协议，清除障碍，维护那个偏离了初衷、最终自我毁灭的怪物的“纯净”与“高效”。他比任何人都更理解“工具”的含义，也更能体会被当作“工具”使用的、那种深入骨髓的虚无与冰冷。
而现在，这个站在他面前、满身伤痕、眼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女人，这个“错误”的、与他有着血仇的、却刚刚用“卡俄斯”之光意外触及了他被囚禁灵魂的女人，以同样冰冷、甚至更加直接的方式，宣布了将他。
这不是请求，不是合作，甚至不是威胁。
这是镜像。是对他所经历的一切的、最残酷的映射。
他沉默了更久。久到我几乎以为那刚刚苏醒的、属于“阿德里安·K”的碎片，已经被“清道夫”的残余协议重新压制，或者，干脆在巨大的痛苦和矛盾中选择了再次“沉睡”。
但他没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疲惫、混乱、悲伤，却又在深处顽强地闪烁着一丝奇异清醒的眼睛，穿过我们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牢牢地、一眨不眨地，锁定了我。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不再颤抖，却带着一种耗尽了一切情绪、只剩下纯粹陈述事实的、近乎真空般的平静，“很公平。以‘工具’的身份，被使用，完成特定的‘功能’，然后……面对‘后果’。”
“这是‘清道夫’协议的基础逻辑。也是……‘摇篮’系统对待一切‘变量’的……本质。”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了工作台上那点温暖的、旋转的白色星云光点上。那光芒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目光的凝视，微微波动、明亮了一丝。
“‘卡俄斯’……最初不是这样的。”他低语，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那点光，或者，对记忆中那个早已逝去的、充满理想主义的自己诉说，“它不应该诞生‘工具’，也不应该制造……我这样的存在。”
“但错误已经铸下。罪孽已经背负。‘摇篮’已毁，‘新纪元’的阴影笼罩废墟。而陈敬……那个年轻的、才华横溢的、或许也曾对‘连接’抱有幻想的头脑，正被我们共同参与创造的怪物留下的‘碎片’，一点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