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映棠不敢想。
她强撑着因威压余波而微微发软的双腿，上前一步，对着白虎，深深行了一礼。
“白虎前辈。”她的声音因后怕而微微发颤，却依然竭力保持着属于皇室贵女的端庄与诚恳，“李老祖一时情急，冒犯前辈，是他之过。我大乾绝无与宁仙阁为敌之意，此番前来，只为履行此前与宁阁主约定的交易，绝无任何不敬或试探之心！”
她顿了顿，深深垂首：
“晚辈代李老祖，向前辈赔罪。还望前辈宽宏大量，莫要因此事影响大乾与宁仙阁之善缘。”
说完，她维持着行礼的姿态，一动不动。
她的身后，高要早已跪伏于地，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不敢抬头。
李乘云嘴唇翕动，那张老脸涨红又转白，白了又转青。
他身为化神老祖，被大乾皇室供奉上千年，何时受过这等折辱？向一个护法赔礼道歉？但他更清楚，此刻若不低头，恐怕就再也没有低头的机会了。
“……老朽无状，冒犯前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还请前辈……宽宥。”
说完，他深深躬下身，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一躬之下，仿佛佝偻了百年。
白虎垂眸，看着眼前三人姿态各异的赔罪。
她没有立刻回应。
观景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陨龙湖的涛声，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良久。
“起来吧。”白虎淡淡道。
那语气，与方才说“这次是警告”时，毫无分别。
夏映棠如蒙大赦，缓缓直起身。高要也站了起来，垂首恭立，不敢多言。李乘云依旧躬着身，过了好几息，才慢慢直起腰，那张清癯的脸上，已没了来时的倨傲，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深深的忌惮。
白虎没有再追究的意思。
她的目光掠过夏映棠，掠过李乘云，最后落在始终垂首不语的高要身上。
“尔等若要在坊市停留，可自行租赁洞府。”她道，“阁主出关之日，自会有人通知。”
这便是逐客令了。
高要连忙躬身：“多谢前辈。”
三人退出观景台。
——
回到一层大厅时，李乘云脚步虚浮，险些踉跄。
高要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却发现这位化神老祖的袍袖之下，手臂竟在微微颤抖。
“李老……”高要低声道。
李乘云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映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后怕与庆幸，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高大人，李老。我们先……寻一处洞府安顿下来，等候宁阁主出关。”
高要点点头。
三人走出中心大厦，踏上星辉广场平整光洁的地面。
然后，夏映棠的目光，忽然看向了某处。
广场东侧，万仙池边，那尊流转七彩霞光的青衫雕像不远处。
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袭月白留仙裙，衣料上乘却不张扬，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碧色玉佩，发髻轻挽，斜插一枝含苞待放的玉兰簪。
她的面容清丽脱俗，眉眼间带着与寻常散修截然不同的从容与贵气，正仰头打量着那尊雕像，神情中带着七分好奇、两分审视、一分若有若无的不以为然。
她的修为，炼气十一层。
夏映棠脚步微顿，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女子。
靠山仙宗，朝露真君座下真传弟子，辛夷安。
她怎么在这里？
——
辛夷安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
她本以为自己会来到某个荒凉偏僻的边疆小阁，见那个该死不死、躲了她许久的伍临风，从他嘴里撬出突破炼气十二层的方法，再狠狠地敲他一笔辛苦费，然后扬长而去。
可眼前这是什么？
这座比她想象中奇特的坊市；这座让她一见便心生好奇、忍不住驻足细看的银色巨楼；这个比她师尊洞府还要气派开阔的中心广场；以及这尊……她端详了片刻，不得不承认雕工精湛、神韵内敛、虽非名家手笔却自成一格的青衫修士雕像……
还有这起码也四阶灵脉的灵气浓度。
这真的是那个鸟不拉屎的大乾边疆之地的坊市该有的样子？
那个伍临风口中机缘之地的宁仙阁？看起来是有点东西的。
还有这雕像上刻的字“宁仙阁、万仙坊市之主宁歌”，这人是谁？天荒域大能中，好像没有这个人吧，长得倒是还行。
宁歌：嗯，就是怕有些人眼瞎，还是标注一下吧！
雕像：嗯，脸都不要了！
辛夷安正思忖间，余光捕捉到一道视线。
她侧过首。
正好对上了夏映棠那双因修为突破而愈发澄澈、此刻却带着复杂审视的凤眸。
两位天之骄女，隔着星辉广场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然后，辛夷安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清丽的面容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笑意。
她明白了，这里果然有她需要的机缘！伍临风没有骗她！
她莲步轻移，主动向夏映棠走去。
“映棠公主。”辛夷安微微颔首，以平辈之礼相见，“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殿下。大乾与靠山仙宗虽比邻而居，殿下与我这等山野之人，却也是难得一晤呢。”
她的语气温和有礼，既不显谄媚，亦不失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
但夏映棠听出了那话语之下的试探。
山野之人？
靠山仙宗朝露真君的得意弟子，在天荒域年轻一辈中名头响亮的天之骄女，若也算山野之人，那天下散修怕都该归隐山林了。
夏映棠敛去眸中的复杂，面上浮起同样端庄得体的浅笑，回礼道：
“辛仙子说笑了。仙子乃朝露真君高足，亦是天荒域赫赫有名的天骄。今日在此相遇，倒是缘分。”
她顿了顿，似不经意地问：“不知仙子此番前来，是随朝露真君游历，还是……独自前来见识这大乾边疆风光？”
辛夷安笑意不变。
想知道是她辛夷安个人发现了此地，还是靠山仙宗、朝露真君也已知晓宁仙阁的存在？
辛夷安当然不会傻到直接回答。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俏皮：
“师尊她老人家近来沉迷参悟百花剑意，哪有空陪我来这等偏远之地。是我自己听说这陨龙湖畔忽然冒出一个颇为神奇的坊市，心中好奇，便来瞧瞧。”
她微微侧首，目光在夏映棠脸上轻轻一扫，笑意盈盈：
“没想到，竟能在此遇见映棠公主殿下。殿下千金之躯，不辞万里远赴边疆，想必……这宁仙阁，确有值得殿下亲至的过人之处？”
轻飘飘的，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夏映棠面上笑容不改，心中却微微一凛。
这个辛夷安，比她想象的要难缠。
不过也说明了，辛夷安并不知道她与高要此行的真正目的，更不知天灵根交易之事。否则，她绝不会是这般轻松探询的姿态。
但若只是听说、好奇，堂堂朝露真君真传，会孤身一人跑到这万里之外的边疆坊市？
不对，关键是听谁说的？难道是小六提到的剑宗天骄？
她的目的，不会是十五纹丹吧？
夏映棠念头电闪而过，已做出了判断。
她不能透露天灵根之事。这是大乾的核心机密，是父皇压在她身上的重注，绝不能让任何外部势力提前知晓，宁仙阁也没有宣传过这事。
但她可以透露一些无伤大雅的明面信息，以此换取对辛夷安来意的试探。
毕竟，大乾与靠山仙宗虽是睦邻，但也绝非毫无龃龉。
若靠山仙宗已注意到宁仙阁的异常，她必须尽快知晓，禀报父皇。
“过人之处么……”夏映棠唇角微扬，凤眸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这宁仙阁，确实有些……非同寻常之物。”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随意：
“本宫此番前来，是为采购一批筑基丹。此阁筑基丹品质上佳，且价格公道，父皇便命本宫前来采买。”
这是实话。
但也是避重就轻。
辛夷安轻轻“哦”了一声，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
筑基丹？大乾仙朝会缺筑基丹？堂堂大乾公主，需要亲自跑到边疆坊市采购筑基丹？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信吗？
不过，辛夷安没有追问。
她只是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原来如此。殿下为大乾修士谋福祉，亲自奔波，实乃皇室楷模。”
顿了顿，她又笑道：“我也正想见识见识这宁仙阁的筑基丹呢。听说此阁筑基丹无限量供应，难不成是真的？还有丹纹筑基丹售卖？”
夏映棠心中微动。
“确实是真的，丹纹筑基丹也是有的。”夏映棠坦然承认，“而且是九纹筑基丹，丹成九纹，丹韵天成，确非凡品。”
她看着辛夷安眼中一闪而逝的异色，缓缓道：
“只可惜，宁阁主如今闭关，需一月后方能出关。本宫的采买之事，也需等到那时了。”
辛夷安微微一怔。
闭关？
那该死的伍临风约她来此见面，该不会也是……
伍临风：冤枉啊！！
她压下心中的猜测，面上依旧笑盈盈的：
“那可真是不巧。看来殿下与我，都要在这坊市中盘桓些时日了。”
夏映棠微微颔首。
“正是。”
她顿了顿，忽然问：
“辛仙子初来乍到，可已寻好落脚之处？这万仙坊市的仙居，虽比不上帝都繁华，却也别有洞天。若仙子不弃，本宫方才正打算去购买一处长生府，倒是可以同行，也好做个伴。”
这是试探，也是邀请。
她想近距离观察辛夷安，想看看她在这坊市中还会接触什么人、做什么事。
辛夷安当然明白。
但她更明白，拒绝反而更显可疑。
何况……她对这坊市确实人生地不熟，有个向导也不错。
“那就叨扰殿下了。”辛夷安欣然应允。
于是，半个时辰后。
万仙坊市，长生府甲字区。
高要面无表情地为两位天之骄女办理着洞府购买手续。
李乘云面色苍白地靠在一株灵竹下，闭目调息。
夏映棠与辛夷安并肩立在院落中，一个端庄矜贵，一个清丽从容。
两人面上皆是和煦笑意，言语间也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