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外围,两个人负手而立。
一个是中年男子,面容方正,浓眉大眼,蓄着短须,穿着一身锦袍,腰悬玉佩,看起来就是个体面的世家家主。但他的眼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这便是申家当代家主,申凯。
他身旁站着一个老者,看起来七八十岁,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身形佝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身上穿着和那十二个黑袍人一样的黑袍,但没有戴兜帽,露出那张苍老得几乎要腐朽的面容。
他的眼睛,是唯一不显老的地方。
那双眼睛,没有浑浊,没有迷茫,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深邃。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洞穿了人心的深邃,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平静无波,却藏着无尽的秘密。
这是申家老家主,申野。
申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全靠此人。五十年前,他接手申家时,申家已经开始没落,随时都可能被其他家族吞并。而如今,申家还是云山城第一大家族,连官府都要看申家的脸色。
申凯的目光落在祭坛上,落在那些血灯上,落在那些黑袍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为了今天,申家付出了太多。
几代人的积蓄,无数的人脉,数十年的谋划……全都押在了这一件事上。
而他父亲申野,更是将自己的一切都赌了进去。
“父亲。”申凯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一盏血灯灭了。”
申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祭坛。
在祭坛的十二个凹槽中,有一个凹槽里的血灯,已经熄灭了。
暗红色的火焰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盏冰冷的白骨灯座,和灯座里那滩凝固的黑血。
申凯的脸色很难看。血灯灭了,就意味着一个血鬼出事了。那些血鬼,是他们花了无数心血培育出来的,每一个都价值连城,每一个都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少一个,整个计划就可能出现变数。
“父亲,血鬼出事了。会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申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
“一个血鬼而已。灭了就灭了,再补一个就是。”
申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申野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祭坛上,落在那些跳动的血灯火焰上。
“关键不是血鬼。关键是谁干的。”
申凯心中一凛,连忙道:“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申野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陌生人?”
申凯想了想,道:“有。今天,来了一群人。十几个,有男有女。看起来像是游历的散修,在城里四处打听消息。”
申野的眉头微微一动:“打听消息?打听什么?”
“打听了城隍爷的事,还打听了青云山那个老道士的事。”申凯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人在打听九黎国的情况,以及周边势力。看起来,像是外地来的,对咱们这儿一无所知。”
申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派人盯着他们。”
申凯点头:“是。要不要……试探一下他们的底细?”
“不用。”申野的声音很平静,“盯着就行。如果他们只是路过,打听完了就走,那就不要管。如果他们另有目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就再说。”
申凯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道:“父亲,还有一件事。”
“说。”
“最近城里有些传闻。有人说在茅厕里看到了城隍爷,浑身冒着黑气,眼睛是红的。”
申野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申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谁干的?”
申凯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是……是老七。他看守的一个伪城隍没看住,自己跑出去了。幸好及时找了回来,没有闹出大乱子。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现在城里已经有人在议论。”
申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淡淡开口:“把老七送去喂血鬼。”
申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父亲!老七他……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只是……”
“只是什么?”申野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冷意,让申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只是玩忽职守?只是不小心?只是犯了一个小错?”
申野看着申凯,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知道,那三处小城隍庙里的伪城隍,对我们有多重要。它们是整个计划的关键。任何一个出了差错,我们几十年的谋划,就全完了。”
“老七管不住自己,那就让他为他的无能付出代价。”
申凯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但对上申野那双冰冷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是,父亲。”
申野没有再看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祭坛上。
那些血灯在跳动,那些黑袍人在呼吸,那些血线在闪烁。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有序,那么……完美。
“几十年了。”申野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几十年了,我终于准备等到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成神……”
“我要成神。”
申凯离开地下空间,回到地面上。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家主。”
申凯没有回头,沉声道:“传令下去,盯住今天进城的那群人。不要打草惊蛇,远远地盯着就行。他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一记录下来。”
“是。”
黑影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申凯又叫住他。
“还有……把老七抓起来。”
黑影微微一顿,但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便消失在夜色中。
申凯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七……”他喃喃道,“别怪父亲心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我们申家有了神,你的牺牲,就值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方正的面容映得有些苍白。
他的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坚定。
地下空间中,只剩下申野和那十二个黑袍人。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些跳动的血灯,看着那些呼吸缓慢的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快了。”他喃喃道。
“快了。”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
祭坛上的血灯,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些连接着黑袍人眉心的血线,骤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在空间中流淌,像是一条条血管,将祭坛、血灯、黑袍人、以及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连接成一个整体。
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微微颤抖。
墙壁上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开始缓缓流动。暗红色的光芒在符文之间流转,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申野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城隍童吾……你的香火,你的神力,你的神位……很快,就是我的了。”
他的声音在地下空间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血灯跳动着,黑袍人呼吸着,符文流转着。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
一切,都尽在掌控之中。
除了!
那盏熄灭的血灯。
申野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他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凹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一个血鬼出事了。问题不大,补上就行。但关键是,是谁干的?是意外,还是有人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是意外,那还好。但如果有人察觉到了什么……
申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会的。”他喃喃道,“没有人会发现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没有人能阻止我成神。”
“没有人。”
他的声音在地下空间中回荡,像是某种誓言,又像是某种诅咒。
血灯跳动着。
符文流转着。
黑暗,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