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城,城隍庙。
深夜,庙中无灯无烛,只有神像前那盏长明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火光摇曳,将殿中那尊丈许高的神像映得明暗不定,忽而金光灿灿,忽而阴气森森。
神像之下,一道虚影盘膝而坐。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形象,面容方正,浓眉虎目,颌下三缕长须,头戴平天冠,身着玄色衮服,腰悬玉佩,足蹬云履,俨然一副城隍爷的威仪模样。
他闭着眼,周身流转着淡淡的光芒,那光芒忽明忽暗,明时如骄阳当空,暗时如阴云蔽月。
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随着这光芒的变化而起伏。
这便是云山城隍,童吾。
他在这云山城受香火供奉,已有三百余年。
三百年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部残缺的神道功法。从那以后,他便弃了原本的科举路子,开始在这云山城中建庙塑像,收集香火愿力。
三百年过去,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籍籍无名的小书生。在这云山方圆数百里,他是百姓口中“有求必应”的城隍爷,是护佑一方水土的神明。
但此刻,这位神明,眉头紧皱。
今日下午,有一群人进了城。
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像是游历的散修。但童吾能感觉到,这些人不简单。他们的气息深沉内敛,每个人给他的感觉,都非常之危险,让他如今的神体都不寒而栗。
随后他刻意关注之下,这些人在城里四处打听消息,问东问西,像是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又像是有备而来的探子。
童吾暗中观察了他们很久,始终摸不清他们的来意。
是路过?还是冲着他来的?
童吾心中不安,决定试探一下。
他有一种手段,叫“托梦”。以神力入梦,与凡人沟通,或在梦中显示神迹。
这手段他用了上百年,早已炉火纯青。只要对方入睡,他就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对方的梦境,窥探对方的心思,甚至直接在梦中将对方吓一吓,第二天就离开了。
以前遇到一些修道之人,他也这样做过。
童吾闭上眼,神感如潮水般涌出,笼罩了整座云山城。
城中数十万百姓,此刻大多已经安睡。一个个梦境在他感知中浮现,有的甜美,有的灰暗,有的混乱。他略过那些普通百姓的梦境,直接寻找今日进城的那群人。
很快,他找到了。
十几个人,就在城中的望月楼里。有的在打坐修炼,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总之,都在醒着。
只有一个例外。
一间客房之中,那个胖子,已经睡着了。
童吾有些无语,怎么只有一个睡觉的。
不过一个也行,正好从这胖子身上获取他们的来历和目的。
就他了。
童吾凝神静气,一道神力从他体内分出,化作一道虚影,朝那座客栈飘去。
祁冬躺在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不是累坏了。以他的修为根本不会累,他只是服用了入睡丹,准备在梦里见见那位老仙人,多要几部金丹大道的功法,这段时间,旭弟和秋子的殷勤他看在眼中,为了二狗,他也得要几部功法。
万古宗也需要,师兄和龙昊龙妍都可以修炼。
所以天一黑,他就躺下了。
睡之前他还特意把仙人睡衣穿上了。
可惜,今晚老仙人没来。
祁冬在梦里百无聊赖地站着,白茫茫一片,四周什么都没有,这和第一次激活仙人睡衣效果的梦境已经天差地别,自认他能够在梦境之中和老仙人交流之后,这里就变成了这样。
“老仙人今天又去找老仙子了?”他嘟囔着,“也不说一声,害我白等……”
正无聊呢,忽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他的梦境。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门,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祁冬愣了一下,然后来了兴趣。
有人想进他的梦?
这倒新鲜。
他没有阻挡,反而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那道力量似乎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然后钻了进来。
童吾的神力化身进入梦境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胖子的梦境,太干净了。
普通人的梦境,是混乱的、碎片化的,充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修士的梦境,则会受到心念的影响,呈现出修炼的场景、战斗的画面、或是某些执念的投影。
但这个胖子的梦境,什么都没有。
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东西清扫过一样。
而且,在他进入之前,他分明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他的神力无论如何都渗透不进来。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那道屏障突然消失了,像是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样。
这种感觉,让童吾心里咯噔一下。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退回去。
他好歹是云山城隍,积攒了三百年香火神力的神灵,难道还怕一个凡人的梦境不成?
他心中一定,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化。
原本只是一道模糊的虚影,此刻渐渐凝实,化作一尊威严的神明形象。头戴平天冠,身着玄色衮服,面容方正,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他在百姓心中最常显现的形象,威严、庄重、不容冒犯。
“凡人。”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神灵特有的威压。
“吾乃云山城隍,管辖此方地界。尔等修士,擅入吾境,打探消息,意欲何为?”
他说完,等着看那胖子的反应。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时候对方应该已经被吓住了,要么惶恐请罪,要么瑟瑟发抖。就算胆子大一点的,也会客客气气地解释来意,修士一般胆子不小,都会是后面这种反应。
然而!
那胖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让童吾莫名地不舒服。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是猫看到了老鼠,猎人看到了猎物,大人看到小孩在面前耍威风时那种……玩味的笑容。
“你就是城隍爷?”胖子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不错不错,比我想象的威风。”
童吾眉头一皱,正要说话,那胖子忽然动了。
他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童吾面前。
童吾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什么速度?!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胖乎乎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脸上。
“砰!”
神力化身的脸,凹进去一块。
“你!”
“砰!”
又一拳,砸在肚子上。
童吾的身体弯成虾米状,满脸不可置信。
他想还手,想催动神力,但他惊恐地发现,他的神力,在这梦境中,竟然完全无法调动!
这怎么可能?!
他的神力化身虽然只是一道分身,但也能动用本体的力量。
不对,这胖子是怎么做到在梦境之中,让他产生如此痛感的?还真能攻击到他的神力分身???
童吾想退,想散掉这具化身,但他发现,他连散都散不掉!
这具化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锁在了这个梦境里,动弹不得。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童吾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惊恐。
祁冬没有回答。他正揍得起劲呢。
一拳,两拳,三拳……
他打得很克制,没有用全力,但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砸在童吾身上,疼得童吾龇牙咧嘴。
“让你装!”祁冬一边打一边骂,“让你装神明!让你吓唬我!”
“我……我没有装……我就是城隍……”
“还敢嘴硬!”
“砰!”
“我没有嘴硬……我就是城隍……”
“砰!”
“我真的是城隍……”
“砰!”
童吾欲哭无泪。
他是城隍啊!他是云山城三百年来受万民香火供奉的城隍爷啊!怎么能被人这么打?
但偏偏,他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胖子的梦境,完全不受他的神力影响。
就好像在这梦境里,这个胖子就是主宰,而他,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这颠覆了他对梦境的认知,按理来说,有神力的他,在这些梦境中随意纵横才对。
“你说不说!说不说!”祁冬一边重锤出击,一边说道。
“我是城隍啊。”童吾有点委屈,我不是已经说了吗?
“你还不说!还不说!”
童吾:“......”你到底想问啥倒是问啊!!不问我怎么说!!!
“不说是吧,你喜食污秽之物不说就可以了是吧!”
童吾:“???”不是,你个死胖子开始纯栽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