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府书房。
尹斐章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卷兵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他的眼睛盯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他在等人。
刚才门房来报,说有人持大公主的令牌求见。
大公主夏映棠,乾帝最宠爱的女儿,朝中最不起眼的皇女。
她的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他没有等太久。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轻而稳,像是一只猫踩在青石板上。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二三十岁,面容清秀,气质沉稳,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枚令牌,大公主府的令牌。
尹斐章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那枚令牌。
大公主府的令牌不多,每一枚都有编号,能拿到令牌的人,都是公主的心腹。
“尹大人。”
年轻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眼神不卑不亢。
尹斐章放下兵书,淡淡开口:“你是何人?”
“在下叶小六。”年轻人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深夜打扰,还望大人见谅。有一件大事,必须当面与将军说。”
尹斐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叶小六也没有急着开口,两人对视了几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然后叶小六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大人,令爱尹流萤,已经离开帝都了。”
尹斐章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叶小六,目光从平静变得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
叶小六迎着那道目光,不闪不避,继续说道:“令爱与一个叫福尔康的男人一起走的,私奔了。”
“你知道,在老夫面前说谎的代价吗?”
“我知道。”叶小六沉稳地点点头。
尹斐章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小六以为他会直接动手。
但尹斐章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继续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女儿。
叶小六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话一一道来。
太子喜欢男人,太子妃嫁入东宫几十年,太子从未碰过她。太子妃不甘寂寞,与福尔康旧情复燃之后欲罢不能,两人私奔。
大公主无意中发现这件事,不忍心看尹大人被蒙在鼓中毫无应对,特地派他来知会他一声。
尹斐章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不再收紧了,只是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叶小六知道,尹斐章在思考。
一个元婴期的修士,一个统领黄金火骑兵的上将军,一个在朝堂上沉浮了几百年的老狐狸,不会因为几句话就相信任何人。
但他也不需要尹斐章相信,他只需要尹斐章对尹流萤私奔之事的后果有清晰的认知。
太子妃与人私奔,这是大罪。
太子不会放过尹家,乾帝也不会放过尹家,整个夏家都不会放过尹家。
尹斐章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坐以待毙,等太子和乾帝问罪;要么主动投靠大公主,赌一把未来。
叶小六觉得,尹斐章会选第二条路。
因为他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坐以待毙。
毕竟是朝廷重臣,智慧显然不会让他们做出不正确的决定。
“大人,”叶小六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大公主说了,只要大人愿意站在她这边,尹家的事,就是她的事。太子那边,她会处理。乾帝那边,她也会处理。大人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管好黄金火骑兵。等需要的时候,让它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叶小六觉得这一刻,权力的具象化就在眼前,面对大乾的上将军,他依旧稳如泰山,智珠在握,仿佛施舍一般。
尹斐章的敲击声停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叶小六,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恰到好处的有愤怒,有无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大公主,”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想要那个位置?”
叶小六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否认,就是最好的回答。
“大公主天灵根,炼气十三层。”
说完之后,叶小六不再多说。
尹斐章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别人的书房里,对另一个人说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偏将,跟在一个年轻人身后,为他奔走,为他谋划,为他杀人。
那个年轻人,就是现在的乾帝。
后来乾帝登基了,他也从偏将变成了上将军,从默默无闻变成了权倾朝野。
没想到,老了老了,又有人找上门来,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
这样来看,当年的自己在那些人面前,其实也如同眼前的年轻人一般,有点幼稚和可笑。
当然,他还是比这个叶小六手段更强一点。
即使他的女儿那样做,尹家还是那个尹家,无非是让出那么一点权力罢了。
大公主,天灵根,炼气十三层。
看来,是发生了无人能想到的变数啊。
唉,轮回啊。
他苦笑一声,抬起头,看着叶小六。
“告诉大公主,尹家,会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叶小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强压住心头的狂喜,面色平静地躬身行礼:“大人英明。大公主不会忘记大人的。”
尹斐章摆了摆手,像是赶一只苍蝇:“去吧。老夫累了。”
叶小六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尹斐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告诉大公主,朝中那些老臣,老夫可以帮她联络。但有一条,她得保得住尹家。”
叶小六回头,看着尹斐章那张儒雅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只剩下尹斐章一个人。
他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他的衣角,吹动了他的头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这个习惯,是学自那位。
叶小六走在路上,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他没想到尹斐章答应得这么爽快,他以为至少要费一番口舌,至少还要拿出一些筹码,至少要讨价还价几个来回。
但尹斐章没有,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答应了。
尹斐章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
太子妃私奔,尹家已经到了悬崖边上,不跳就是死。
跳下去,未必会死,说不定还能飞起来。
而大公主,就是那阵风。
叶小六走出尹府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尹府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两个鎏金大字“尹府”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过头,大步朝前走去。
脚步轻快,心情舒畅,走路都带风,好像能飘起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尹府不到半个时辰,有人进入其中,然后尹斐章就消失在自己的书房里。
大乾皇宫,御书房。
乾帝夏承天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光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帖子。
帖子是一个神秘人账号发的,内容是一段留影。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神秘人给这个帖子挂置顶上了。
留影不长,只有短短几十息,但每一息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
太子!夏琢玉!向手下甄志平示爱。
他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他想起太子小时候,那个骑在他脖子上、笑得很开心的孩子。
他想起太子第一次修炼,那个盘膝坐在蒲团上、一脸认真的孩子。
他想起太子第一次上朝,那个站在大殿上、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孩子。
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太子,大乾仙朝的继承人,喜欢男人。
夏承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想看那个留影了,但又不得不看。他需要确认这是不是真的,有没有被篡改过,有没有什么破绽。太子看甄志平的眼神,那种灼热的、压抑的、小心翼翼的眼神,不是演的。
累了,困了,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