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刚从一楼灵梯中走出,踏入中心大厦一楼大厅,就被一个姑娘拦住了去路。
那姑娘一身大红色的花袄子,鲜艳得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
红色底子上印满了拳头大小的牡丹花,绿叶红花黄蕊,绚烂得让人眼晕。
头上扎着两个粗大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脚上是一双绣花鞋,也是大红底子,绣着鸳鸯戏水。整个人站在金碧辉煌的中心大厦大厅里,格格不入得像是一颗被扔进珠宝盒里的红薯。
但那张脸,让多宝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明媚得不像话的脸。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皮肤白皙得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师用工笔一点一点描出来的。
虽然穿着土得掉渣,但那长相,那气质,放在哪里都是出挑的美人。
不错,正是桂芳,和如花一起出过场的!
多宝愣了一下,下意识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罪过罪过,差点动了凡心!!还是定力不够啊!
“你就是万佛寺的和尚?还是万佛寺的佛子?”桂芳打断他,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但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自从上次多宝和祁冬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之后,阿难和迦叶为了挽回佛子的名声,已经在万仙论坛上公布了多宝的身份,引起了一片哗然。
但好像也挺有用,大家都知道佛门弟子不近女色。
不过也有人觉得,不近女色可以理解,但没说不近男色啊。
桂芳在这里蹲了很久了,就是为了这多宝来的!
多宝又是一愣,点了点头:“贫僧正是万佛寺弟子,法号多宝。女施主有何...”
“万佛寺,”桂芳又打断他,这次声音提高了些,引得大厅里不少人侧目,“是不是佛门圣地?”
多宝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耐心回答:“万佛寺传承万古,佛法昌隆,自然是佛门圣地。”
“佛门圣地?”桂芳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佛门圣地,也藏污纳垢?”
多宝的脸色变了。这话说得很重了,这事关万佛寺的名声。虽然寺里有些师兄弟不把他放在眼里,虽然佛子之争让他心力交瘁,但万佛寺在他心中,始终是清净庄严的修行之地。
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万佛寺藏污纳垢,他不能忍。
“女施主,”多宝的声音沉了下来,双手合十的姿势不变,但语气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和,“万佛寺是万年古刹,戒律森严,绝不是什么藏污纳垢之地。贫僧不知道女施主从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但请女施主不要污蔑佛门圣地。”
桂芳没有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到,反而笑得更冷了。
她上下打量了多宝一眼,目光在他光溜溜的头顶和身上的灰色僧袍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滥杀无辜之辈,万佛寺都收,还不是藏污纳垢?”
多宝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放下双手,直直地看着姑娘,一字一顿地说:“女施主,请你把话说清楚。”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心悔过者,佛门愿意接纳,是有好生之德。”
“呵,好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贼窝就是贼窝,还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桂芳冷笑不已,可笑的佛门。
“女施主,贫僧不与你诡辩,还请让开。”
“怎么,戳到痛处,开始避而不答了吗?藏污纳垢不对吗?”要是在万仙坊市之外遇到一个和尚,桂芳不会这么激进,因为她清楚自己的实力,但在这万仙坊市,该骂是一定要骂,有种你就动手,正好清除一个秃驴!
桂芳没有退让,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脆而坚定:“我问你,万佛寺有没有一个叫燃灯的和尚?”
多宝闻言,微微一怔。
燃灯。他当然知道燃灯。万佛寺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天才,天灵根天赋,入门不过十年就突破到炼气十一层,被寺中多位长老看重,是下一任住持的热门人选。也是他多宝在佛子之争中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那人生性高傲,目空一切,从来不正眼看他这个所谓的“佛子”。
在寺里的时候,没少给他使绊子。
传法大会上故意抢他的位置,斋堂里当着众人的面讽刺他是“住持捡回来的野孩子”,甚至连他闭关修炼的时候,都有人来敲门说是“燃灯师兄让来请教佛法的”,燃他个蛋!!
多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看向这个姑娘,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这姑娘,是来找燃灯的?她跟燃灯是什么关系?听她刚才那话里的意思。滥杀无辜?燃灯杀了她的家人?多宝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真是这样,那是不是意味着,燃灯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杀人灭口?欺男霸女?还是更严重的堕入魔道?
呜呼,你个燃蛋!被老子抓住把柄了吧!!
多宝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兴奋。
燃灯,那个高高在上、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燃灯,如果真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他连忙收敛心神,念了一声佛号,不行不行,不能...表现得太开心!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燃灯师兄,确实是万佛寺的弟子。女施主,你与他......”
“他杀了我全家。”桂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多宝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那双白皙的手,紧紧地攥着花袄子的下摆,指节泛白。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来来往往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这边。多宝感觉到那些目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女施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能否随贫僧到安静处,详细说说?”
桂芳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弯弯的眉眼此刻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种让人心碎的执拗。
“贫僧不是要包庇谁,”多宝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只是想听女施主把事情说清楚。如果燃灯师兄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万佛寺不会姑息。”我也不会姑息,最好能...恩,让他去找佛祖团聚!!
桂芳盯着他看了很久,心中一动,终于点了点头。
多宝领着她穿过大厅,拐进一条僻静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间会客室,是宁仙阁专门为修士准备的。多宝推开门,请姑娘进去,自己在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桂芳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叫桂芳。”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家在九嶷山脚下的青石镇。家里有爹,有娘,有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我爹是个猎户,打得一手好猎。我娘会绣花,方圆百里都有名。我兄长在镇上学木匠,妹妹才七岁,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
“三年前,有一天,镇上来了一个和尚。长得很年轻,很好看,穿着金色的袈裟,骑着一匹白马。镇上的人都说,这是从万佛寺来的高僧,是来普度众生的。”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确实是来普度众生的。只不过,他度人的方式,是杀人。”
多宝的手指微微收紧,三年前,燃灯正好外出历练!对上了,真的对上了!可恶的燃灯,邪恶的燃灯!
桂芳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在镇上住了三天。第一天,他说镇上有妖气,要做法除妖。第二天,他说妖气太重,需要童男童女的血来祭天。第三天……”
她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
“第三天夜里,青山镇没了。他把我爹、我娘、我哥哥、我妹妹,所有人,全都杀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微微晃动,倒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空洞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那天不在家。我去山上采药了。等我回来的时候,整个镇子只剩下血。满地的血。”
多宝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佛门弟子,滥杀无辜,灭人满门,这在大乾或许是重罪,但这在佛门中......不好说。
“你确定是燃灯?”多宝的声音有些干涩,“有没有可能认错人了?”
桂芳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他自称燃灯,毫不掩饰。”
她看着多宝,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但她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
“小和尚,你刚才说,万佛寺不会姑息。这话,算数吗?”
多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女施主,贫僧多宝,向你保证,如果燃灯真的做了这些事,万佛寺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万佛寺大概率不给,但我多宝给啊!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坚定。
“但现在,贫僧需要你跟我回一趟万佛寺。当着住持的面,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桂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那件大红的花袄子,拒绝道:“不了,我不会出万仙坊市的。”她又不傻!只是来确定一下万佛寺是不是真有燃灯。
现在确定了,那只有一个燃灯付出代价怎么够,万佛寺难道是无辜的???
“额。”
多宝这个时候,觉得自己智慧飞涨,一下子就看出了桂芳的警惕,不是,你防谁呢?我这个佛子,还能说话不算话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