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歌闭上眼睛。
黑暗中,无数身影浮现。
但那些身影没有停留太久,像是被什么力量驱散了,只剩下一个画面。
那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像是一只手,把他从修炼室的拽了出去,拽进了另一个时空。
宁歌睁开眼。
他看到了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墙上贴着明显修士的壁纸,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放着几个蒲团。
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灵灯,灯罩上裂开了一个口子。
这是他的房间。
是他小时候的房间。
宁歌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小的,胖乎乎的,指甲盖上有啃过的痕迹。
他回到了小时候。
七八岁的样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灵食的香味飘了进来。
“小歌,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清脆,带着一丝笑意。
宁歌的鼻子一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火灵果炒清灵蛋、清炒空灵、一碗红烧爆肉,还有一盆三叶紫菜蛋花汤。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母亲站在桌边,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人,但眉眼温柔,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
父亲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灵机在看着,听到动静抬起头,朝宁歌笑了笑。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
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两团火。
战争修士。
炎黄联盟注册的战争修士。
宁歌知道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常年在外,意味着生死未卜,意味着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永别。
他小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小歌,发什么呆?快过来坐下。”母亲拉过椅子,拍了拍椅面。
宁歌走过去,坐了下来。
母亲给他夹了一筷又一筷子的灵食,把碗堆得满满的。父亲放下灵机,端起碗,吃了一口灵米饭,抬头看了宁歌一眼。
“功课做完了吗?”
宁歌愣了一下。
功课。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做完了。”他听到自己说。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气。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吃饭。母亲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邻居家的孩子修炼了、楼下王阿姨的儿子上了什么修仙大学。
都是些琐碎的小事,鸡毛蒜皮,不值一提。
但宁歌听得入了神。
他记起来了。
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父母最后一次在家吃饭。
明天,他们就要出任务了。
那个任务,他们没有回来。
宁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父亲那张疲惫但坚毅的脸,看着母亲那双温柔但藏着担忧的眼睛。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宁歌坐在旁边,假装在看新闻,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他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
要不要告诉他们,不要去?
他们不会听的。
战争修士的任务就是受雇于领主征战其他世界,这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宿命。
说了也没用。
而且,这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
但宁歌还是说了。
“爸,”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明天你们要出任务吗?”
父亲看向他,目光有些意外。这个儿子平时从来不问这些事,他以为他不关心,或者不懂。
“嗯。”父亲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出发。”
“去哪里?”
父亲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很远的地方。一个修仙世界。”
“危险吗?”
父亲又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宁歌的眼睛,那双七八岁孩子的眼睛,此刻异常地平静。不像一个孩子,倒像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的成年人。
父亲的心抽了一下。
“不危险。”他说,嘴角扯出一个笑,“爸爸去过很多次了,不都好好回来了吗?”
这是谎话。
宁歌知道。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听到父子俩的对话,脚步顿了一下。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很快就消失了,换上了温柔的笑。
“小歌,妈妈和爸爸过几天就回来了。你在家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
宁歌看着母亲那张温柔的脸,看着父亲那张疲惫的脸。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渡劫时那种虚假的情绪,是真实的、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
他知道,这是假的。
这是心魔幻化出来的幻象。
但他不想离开。
他想多待一会儿。哪怕多一秒钟。
“妈,”宁歌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次任务,能不去吗?”
母亲愣了一下。
父亲也愣了一下。
“小歌,你说什么呢?”母亲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妈妈和爸爸是去工作,工作完就回来了。你不是一直想要那个机械傀儡吗?等妈妈回来给你买。”
宁歌摇了摇头。
“我不要机械。”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你们别去。”
父亲放下报纸,看着宁歌,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小歌,你知道爸爸和妈妈是做什么的。”
“我知道。”宁歌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战争修士。炎黄联盟注册的战争修士。你们被领主雇佣,去帮他打仗。”
父亲的眼神变了。
这个孩子,怎么知道这些?
“爸,现在这个任务的领主不靠谱。”宁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太自大了。他以为自己的实力可以平推那个修仙世界。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那个世界有老妖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他打不过的。”
“你们也打不过。”
“你们去了,就回不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母亲的手停在他的头上,一动不动。父亲盯着他的眼睛,目光从意外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小歌,”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谁告诉你的?”
宁歌没有回答。
他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改变不了什么。这是心魔幻化出来的幻象,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
父母还是会去。
还是会死。
但他还是想说。
“爸,妈,”宁歌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别去。求你们了。别去。”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母亲的眼眶也红了。
她蹲在宁歌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
“小歌,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宁歌摇了摇头。
“不是噩梦。是真的。你们去了就回不来了。那个领主会害死你们的。所有人都会死。”
父亲站起身,走到宁歌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宁歌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宁歌的头发。
“小歌,”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爸爸和妈妈是战争修士。这是我们的选择。我们知道这条路有多危险,但我们还是选了。”
“为什么?”宁歌问,“为什么非要选这条路?”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块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还没看清就合上了。
“因为你。”
宁歌愣住了。
“因为你,我们有亏欠。”父亲重复了一遍,“想让你拥有一个好灵根,不用像我们一样打打杀杀。”
“爸爸没什么本事。唯一会的,就是毕竟擅长斗法。炎黄联盟战争修士需要擅长斗法的人,爸爸就去报名了。工资高,待遇好,一旦回不来还有抚恤金。”
他顿了顿,看着宁歌的眼睛。
“万一爸爸回不来了,那些抚恤金也够你买一个更好的灵根。”
宁歌的眼泪止不住了。
不是,爸爸,两千下品灵石买不起更好的灵根!!!
他算是知道父亲为什么去当战争修士。母亲为什么也跟着去了。不是为了他们自己,是为了他。
为了让他们的儿子,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可是我不想要那些,”宁歌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我就想要你们。我就想让你们活着。灵石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我就想要你们活着。”
母亲把他抱进怀里,紧紧的。
“小歌,别哭了。妈妈和爸爸不会有事的。我们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的。”
宁歌知道,这是无法实现的承诺,他们没有说谎,只是意外比承诺的实现更早一点。
但他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们答应我的,”他的声音闷在母亲的怀里,瓮声瓮气,“一定要回来。”
“一定。”母亲说。
“一定。”父亲说。
宁歌闭上眼睛。
眼泪还在流!
他知道,这是心魔。
他知道,这是幻象。
他知道,父母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修仙世界的战场上,死在了那个自大领主的愚蠢决策下。他们答应过他一定会回来,但他们没有做到。
他不怪他们。
他从来没有怪过他们。
他只是想他们了。
很想很想。
宁歌在母亲的怀里待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了,久到母亲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没有睡。
他只是不想离开。
哪怕多一秒钟。
“妈,”他闷声说,“我以后也会成为修士。”
“一个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修士,厉害到可以从时间长河里,寻找到你们。”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好,妈妈相信你。”
父亲没有说话。
他坐在旁边,看着妻子和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歌,你会成为一个强大的修士的。”
宁歌没有回答。
他知道,该走了。
心劫,该渡了。
他从母亲的怀里挣脱出来,站起身,看着父亲和母亲。
“爸,妈,我要走了。”
父亲和母亲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们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在扩散,线条在消融。
“我会好好的。”宁歌说,“我会活得很好。我会让宁仙阁成为诸天万界最强的势力。或许有一天,我会强大,可以逆转时间,去找你们。”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会让你们骄傲的。”
父亲和母亲的身影消失了。
客厅消失了。
饭菜的香味消失了。
宁歌站在黑暗中,脸上还挂着泪痕。
亥心劫,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