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镇邪司总部，地下指挥中心。
全息沙盘周围围了一圈人。
所有人都在，所有视角都在。
夏国超凡力量的最高层，此刻全部挤在这间指挥室里。
他们已经好几夜没有合眼，衣服发皱，眼睛里满是血丝，但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位置。
大屏幕上是三道防线实时的伤亡数据，落鹰山防线过去一个时辰新增阵亡的数字还在跳；青石峡防线新增阵亡的数字也在跳；古河道防线精神崩溃减员的数据统计也在同步更新。
每一个数字跳一下，屏幕上方的可用战力总和就往下掉一点。
京都守卫的总兵力看似很多，正面对抗血月鬼域的是京都守备部队的主力，超过六十万名精锐战士、三万名超凡者、四千名镇邪司正式队员。
但血月鬼域打的是消耗战，三条防线每时每刻都在吞噬人命。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如果没有援兵，京都防线最多还能撑十个小时。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血月鬼域还没有真正动用自己的主力。
“目前还没有发现血月鬼王的直属鬼卫。”情报处的负责人站在沙盘前汇报，声音低沉而克制，“根据我们的分析，血月鬼王从出现到现在没有派出过直属鬼卫参与地面攻击。它的直属鬼卫实力远超普通鬼将，一旦投入战场，对我们的防线将是一个更大的冲击。此外三位鬼王目前只有自裁和无面在正面施压，血月鬼王本身还在裂缝后面没有移动过。”
“它不需要移动。”镇邪司司长穆正言的声音很轻，但整个指挥室都安静了下来。
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
在他还是夏国最年轻的镇邪司司长的时候，他不是坐在轮椅上的。
他站着，肩扛镇邪重剑，一个人守住一整条防线。
现在他的腿没有了，在某次和异鬼的战斗中，一个鬼王级别的异鬼抱着他的腿跳进了自己的体内空间，然后砰的一声爆了。从那以后他坐轮椅。
但没有人敢小看他，因为他的那具残破身体里，仍是一位无限接近鬼王级顶峰的战力。
他对鬼的研究也远比任何一个人都深。
他抬起一只手，指着全息沙盘上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红色区域，声音平淡得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但每一个字都让听的人背后一凉：“血月鬼王不出手，是因为它在等。它不是不能吞掉防线，而是不屑。它要让自裁和无面把防线的血肉一层层磨掉，把我们的意志一层层压烂，等到防线自己从内部崩掉，它再来收拾剩菜。这不是战争，这是进食。”
指挥室里安静了好几息。
然后京都守备军总司令韩重山开口了。
他站在沙盘正对面的位置，双手撑在桌边，肩上的将星被指挥室的灯光映得发亮。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刻得深，但他的脊背始终笔直。
“不能等它出直属鬼卫。要在血月直属出动之前，把裂缝封住。”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一种从无数次战火中淬炼出来的沉稳，“落鹰山、青石峡、古河道三道防线同时发动反冲击。时间点定在四小时后。”
穆正言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是他回答不情愿的问题时惯有的停顿。
良久，他才开口：“反冲击的代价，你算过吗？”
“算过。”韩重山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京都北郊一直延伸到三道裂缝前方，“自裁鬼王现在的深度已经超过了第一道防线，无面鬼王的侵蚀也渗透到了古河道。反冲击的第一波必须打穿对方的压制线，往前推。自裁和无面不会退，血月的直属鬼卫大概率会在这个阶段被逼出来。一旦直属鬼卫投入，正面碰撞就是不可避免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更沉了。
“到那时候，我们需要有人去拖住血月。真正的裂缝很脆弱，只要在被拖住的时间里完成封阵的最后一环，裂缝会自己收合。配合封阵的自爆队，在直属鬼卫出来之后上。封阵需要时间，自爆队能争取多久就多久。”
他抬起头，看着穆正言。
“至于血月，有人能去拖。”
穆正言知道他说的是谁。
穆正言没有说话。
指挥室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
这位坐在轮椅上的镇邪司司长垂下眼睑，像是在沉默，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判断。
良久，他开口了。
“我在镇邪司坐了这些年，一直在研究鬼王。血月是目前唯一的SSS级，它的鬼域和它是同一个存在，拖住它不是拖住一个鬼王，是拖住一整个鬼域的意志。拖多久？一刻钟？一个时辰？拖不到封阵成功的那一刻，一切都是白费。拖到了，封阵成功，裂缝收合，血月退走。拖不到，去拖的人回不来，前线反冲击的部队也回不来，京都会失去二分之一的超凡力量。”
他抬起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在空气里。
“去拖血月的人是谁，需要我点名吗。”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所有人都知道。
唯一的夏国第一人，京都超凡力量的最高指挥官，也是唯一一个能在血月鬼域的威压下正面站住的人。
“有几分把握？”韩重山没有绕弯，直接问。
穆正言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条灰色的毯子。
他的手掌轻轻按在毯子上，毯子下面是一个已经空了的位置。
沉默已经给答案了。
指挥室里没有人说话。
沙盘上那片红色的区域还在缓缓扩大，屏幕上阵亡和新增伤亡仍在跳动。
寂静中，韩重山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跳起来摔得稀碎，热水溅了一地。
没有人去擦。
“那也得打！”这个头发白了大半的总司令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震得沙盘上的光点都在晃动，“四小时后发动全线反冲击。所有能站起来的超凡者全部压上去。自爆队选人，自愿报名，不强迫。”
这条命令发下去之后的三分钟之内，京都所有防线的指挥终端上都收到了同一份反冲击计划书。
计划书末尾有一行字，字号比正文大了两号，字体是红色：“自爆队：自愿报名。”
然后就开始了。
自爆队的报名窗口期只有很短的时间。
每一分钟都有人报名。
镇邪司的超凡报了，军方的异能者报了，甚至连一些伤得已经站不起来的老兵都报了。
他们说反正也活不了多久，身上绑着炸弹冲上去还能换一个鬼将。
他们被驳回了，但他们报了名。
窗口期截止的时候，报名人数是计划需求的三倍多。
青石峡防线的程铁衣报了名。
签完字之后继续扛着重机枪打自裁鬼王，嘴里骂骂咧咧说“老子早就想跟自裁老鬼同归于尽了，这波不是送死，是圆梦”。
古河道防线的钟和尚报了名。他还在摇铃铛，手腕上已经磨出了白骨，但他没有停。
他在报名表上的“个人意愿”一栏写了四个字：无憾。
然后继续摇铃。
落鹰山防线的赵无极也报了名。
签完字之后他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前方不断逼近的鬼潮，把手里那枚戴了半辈子的军徽摘下来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他对旁边的参谋说了一句话，参谋听完之后眼泪就下来了，但参谋没有劝，因为他自己也报了名。
京都的天空是红色的。血月光从三道裂缝中倾泻下来，像三道从天空垂落的血河，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猩红之中。
街道上看不到一个平民，所有平民都已经被转移到了地下防空洞，防空洞的通风口每隔几米就贴着一张镇鬼符，符纸在血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
孩子们在防空洞里缩在父母怀里哭，哭声压抑而细碎。
老人们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念经，嘴唇翕动但发不出声音。中年人抱着手机反复拨着无法接通的号码，一遍又一遍，明知打不通还是不停地拨。
城市上空，那层覆盖京都的镇国大光幕灵光正在逐渐暗淡。
大光幕是一天前被血月鬼域侵蚀开始加速削弱的，核心不断有能量被鬼气蚕食，光幕能调动的能量储备即将被耗尽。
京都地下剩余未被鬼气侵蚀的灵脉、地底九条灵脉分支中的最后三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大阵抽取着底蕴，一条条灵脉在暗淡中沉默。
光芒已被压缩成薄薄的一层，覆盖着京都最后的几个核心城区，而防御重心城区之外的北郊大部分区域已经处于没有庇护的状态。
北郊上空，三道裂缝连成的血幕已经将大半个天空遮住了。
血月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越来越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四小时后，京都北面防线将发起全线反冲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其实不是在反攻，是最后一次有去无回的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