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北郊,青石峡防线。
青石峡是京都北面的一道天然峡谷,两侧石壁陡峭,谷底狭窄,是防御鬼潮的天然关口。但青石峡的防御压力相对落鹰山要轻一些,因为峡谷的地形对鬼潮也有阻碍作用。
所以这道防线的重点其实不在正面阻挡鬼潮,而在侧翼保护落鹰山防线的左翼,防止鬼物绕过落鹰山攻击防线后方。
然而自从自裁鬼王亲自坐镇青石峡方向的鬼域之后,这道防线的压力就急转直下了。
自裁鬼王不按常理出牌。
别的鬼王放鬼潮,一波一波地扑过来,有节奏、有间隙。
自裁鬼王不放鬼潮,它自己就是鬼潮。
那个由无数金属碎片组成的巨大身躯在战场上旋转起来的时候就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防线的混凝土工事被它一冲就撞得粉碎,重型镇鬼炮的灵能弹砸在它身上只能炸掉几片金属碎屑,下一秒那些碎屑又会自动飞回去重新嵌入它的身体。
镇邪司第七大队负责青石峡防线的核心阻击。
队长程铁衣,一个从来不穿镇邪司制服的糙汉,总是一件脏兮兮的皮背心套在满是伤痕的肌肉上,扛一把他自己改造过的加长版镇鬼重机枪。
那把重机枪的口径比标准型号大了整整一倍,射出去的灵能弹一颗顶别人三颗,普通人根本压不住后坐力,但程铁衣能站着打一个弹链不带顿的。
这把重机枪已经打废了好几根枪管。
每一根枪管都是打到发红变形才被扔在脚边,枪管旁边散落着几根被冷却水泼过之后还在冒白烟的管材。程铁衣光着膀子蹲在战壕里给新枪管上油,背上好几道伤口都没来得及处理,汗水流过伤口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手上抹枪管的动作一点没停。
“自裁老鬼他妈的又上来了!”观察哨的声音从通讯器炸出来,带着嘶哑和惊恐。
程铁衣把烟头吐在地上踩了一脚,骂骂咧咧地扛起重机枪架在战壕边上。
峡谷北面的灰雾中,一个由无数金属碎片组成的巨大旋涡正在高速逼近。
旋涡过处石壁被削掉一层又一层,石粉和金属碎屑混在一起在空中拉出一道灰白色的尾迹。
程铁衣深吸一口气扣下扳机。
重机枪的轰鸣像是打翻了铁匠铺的火炉,一道道赤红色的灵能弹拖着尾焰朝金属旋涡砸去。
灵能弹在自裁鬼王的身体上炸开了无数朵火花,但那些火花只持续一瞬就被高速旋转的金属风暴吞没。
自裁鬼王毫发无伤,他射出去的灵能弹只能打掉它表面的几片金属碎屑,那些碎屑很快就会重新嵌回去。
“操!”程铁衣骂了一声,手上扳机没松,枪管又红了。
旁边的副队长林默是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像大学生不像镇邪司的副队长。
但他手里的家伙一点都不书生,一杆特制的镇鬼狙击步枪,枪管比他还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印。
他不是那种狙一枪换一个地方的狙击手,他是那种敢在鬼王眼皮底下连狙的家伙。
他的异能与视力有关,能看穿鬼物身上的鬼气节点,打节点比打本体有效得多,一枪一个节点,几枪就能让一个鬼将的行动能力废掉一小半。
此刻林默的半张左脸缠着绷带,一只眼睛从绷带缝隙里露出来贴在瞄准镜上。
他屏住呼吸连续扣动扳机,一道道细长的灵能弹精准地点射在自裁鬼王身体上那些金属碎片的连接处。
每一枪都能让一块金属碎片短暂脱落,但自裁鬼王的身体太大了,碎片太多了,他打掉的碎片远远比不上对方自行修复的速度。
“自裁老鬼太快了!第一道防线被碾碎了两百米!”通讯器里传来前方阵地的嘶吼,然后通讯中断了,那一段的阵地被碾碎了。
程铁衣把打废的枪管拔出来扔在地上,滚烫的枪管碰到泥土烧出一股焦味。
他换上新枪管重新开火,一只脚踩在弹药箱上给自己稳桩子。林默在旁一枪接一枪,手指头都勒出了血痕。他们面前,自裁鬼王的金属风暴已经冲到了离第二道防线不足几百米的地方,峡谷两侧的石壁正在被金属风暴一层层削掉,碎石如雨一般砸在战壕里。
“全体都有!”程铁衣咬着牙喊,“阵地即坟墓!”
战壕里还活着的人齐声答了一声“死战不退”,没有一个人往后看一眼。
京都北郊,古河道遗址防线。
古河道在京都北面偏东的位置。这里曾经是一条古河的河道,已经干涸了上千年,留下了一片宽达数里的乱石滩。
诡异复苏之后,这片乱石滩被军方改造为京都北面防线的一部分,因为河道开阔,视野好,适合远程火力覆盖。镇邪司沿着古河道修筑了十几个火力点,每个火力点都配备了重型镇鬼炮和灵能机枪阵地。
但古河道防线在三大防线里相对压力没有正面那么重。
不是这里不重要,而是落鹰山和青石峡正面扛住了来自血月鬼王和无面鬼王的全部压力。古河道这边的压力也大,但落鹰山和青石峡承受的更多。
但北郊防线不能被包抄。一旦血月鬼域从古河道这边渗透过来,整个京都就会被完全包围。所以古河道必须守,守到落鹰山那边能缓过来一口气。
而此刻守在这里的人,正在经历一场极为诡异的噩梦。
古河道防线,第三火力点。
无面鬼王的身影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它没有直接攻击防线,而是站在灰雾边缘,隔着那片乱石滩,安静地注视着火力点里的守军。它的面孔光滑如镜,那面镜子上倒映着每一个守军的脸。
然后它开口了。
“小刘,你妈让你回家吃饭。”
声音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温暖而熟悉。
火力点里一个年轻的士兵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看向灰雾中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他妈妈已经死了,死在诡异复苏的第一波袭击中,被一只厉鬼撕成了碎片,他当时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妈妈的血溅在墙上。
可是那个声音和他妈妈一模一样,连语气里那种唠叨中带着宠溺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小刘,妈在等你。你怎么不来接妈?妈好冷。”
年轻士兵的枪口在往下坠,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旁边的老兵猛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别听!那不是你妈!”
小刘被一巴掌扇醒,眼睛里重新有了焦距,但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痕。
他重新端起枪,枪口对准了无面鬼王的方向,但手指在发抖,抖得根本扣不动扳机。
无面鬼王换了另一个人的脸。
“陈哥,是我啊,还记得我吗?”
另一个士兵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那是一个已经死了大半年的战友,和自己并肩作战了三年,最后一次见面是他的半截身体被鬼拖进裂缝里,他伸着手喊“陈哥救我”。
他没有救到,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个画面。
此刻那个战友的脸出现在无面鬼王光滑如镜的面孔上,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还是那个语气:“陈哥,你为什么不救我?我好疼。”
陈哥的手松开了。
不是松开了扳机,是松开了所有力气。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嘴里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上。
旁边的人想去拉住陈哥,但无面鬼王已经又换了另一张脸。
它不着急杀人,它只是在玩。
每一个火力点里有几十个人,它一个接一个地攻破他们的心理防线,让他们在恐惧和愧疚中崩溃。
镇邪司第十三大队负责古河道防线的精神防御。
队长姓钟,人称钟和尚。
不是因为他是和尚,而是因为他是个光头,而且对心理学和精神防御有着近乎偏执的研究。
无面鬼王第一次出现在古河道防线的时候,就是他第一个发现了无面鬼王的能力机制并制定了相应的防御方案,封闭听觉、集中注意力、避免直视无面鬼王的面孔,用视线死角和非听觉感知来识别对方的攻击。
这条方案救了很多人的命。
但也只是“延缓”,不是“阻止”。
此刻钟和尚站在火力点最前方,手持一个铜铃。
铜铃是镇邪司特制的精神防御宝物,摇响之后发出的音波能削弱精神干扰、稳固受干扰者的意识。
他已经摇了整整好几个时辰,手腕都摇肿了,但他不敢停。他每停一息,就有士兵被无面鬼王的声音侵蚀。
“老钟,你手腕在流血。”旁边的队员提醒他。
钟和尚低头一看,确实在流血,手腕上那一圈已经被铃铛的绳子磨破了皮,血沿着手腕流进袖口里。
他把铃铛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摇。
“没事,皮外伤。盯紧无面,别让它进防线。”钟和尚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但无面鬼王不急着进防线。
它站在灰雾边缘,光滑如镜的面孔上不断闪过一张又一张的脸,都是这道防线上守军最亲近的人、最愧疚的人、最思念的人、最恐惧的人。
它不急,它在享受。
那些人崩溃的时间越慢、意志越坚韧,崩溃的过程越漫长,崩溃之后散发的绝望和痛苦就越浓烈。
而痛苦和绝望,正是无面鬼王最喜欢的养料。
古河道上空回荡着无数个不同的声音,父亲的、母亲的、战友的、爱人的、孩子的!所有声音都在呼唤同一个人,所有呼唤都带着无法抗拒的温柔与无法承受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