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嘴帅从队伍末尾踱了上来,歪着鸭头打量那片荒山,尤其是那石壁,三色光芒在羽尖轻轻流转。
片刻之后,它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诧异,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了好胜心的不屑与倨傲:“这里确实有点东西。空间被折叠过,折了好几层,不是人族的阵法师能动的手脚,你们人族的阵法师喜欢画纹路、镶灵石,恨不得把阵眼放大成一朵花。”
“这里的折叠是自然生成的,估计是上古时期空间崩塌,几条空间裂隙被山体长年累月地压住,最后被规则缝合在一起,整面山壁成了一个缝合口子。”
它顿了顿,把胸口的羽毛往上抖了抖,“蒙别人还行,蒙本帅不行。我们三彩道鸭对空间的感知是天生的,这点折叠,根本无法蒙蔽本帅!”
陈秋问:“帅子,能不能带我们走过去?”
扁嘴帅用翅膀尖梳了梳脖子上那撮刚长齐的新羽,语气轻描淡写:“小意思。跟着本帅走,别踩错半步。这里面好几层空间交叠在一起,一脚踩错层位,人就不知道被甩到哪片石缝里去了。”
焦麻眼睛瞪大了,不好,有人抢功劳!不,是有鸭子抢功劳!听到这话猛地张大嘴,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被闻人旭干净利落地贴了一张昏睡符在额头上,头一歪倒在了地上。
祁冬看了扁嘴帅一眼,又看了看手里那枚玉符,心里有了计较。
焦麻带的这条路确实是真的,但扁嘴帅的能力比玉符更可靠,玉符只能带一个人进出,扁嘴帅可以把整个队伍全带进去。
他把玉符收好,对帅子说:“带路。二狗、旭弟,把焦麻带上,现在还不是处理它的时候。”
扁嘴帅迈开鸭掌朝山壁走去。
祁冬等人紧跟其后,排成一条单列的队伍。
扁嘴帅的步伐走得出奇的稳,每一步都咔哒有声,鸭掌在虚空中踩出一条肉眼可见的三色光迹。
祁冬跟在它身后,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像是被搅成了一锅粥,同样是碎石头,同样是歪脖子树,同样是灰褐色的山壁,但从帅子带路的那条三色光迹上往两侧看,山壁的纹理在微微扭曲,石头的轮廓不时漾起一层透明的涟漪。
祁冬紧紧盯着扁嘴帅踩出的每一个掌印,依次踏稳,不敢有任何偏差。
大约一刻钟之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山壁消失了,乱石岗消失了,歪脖子树和半死不活的杂草都消失了。
他们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脚下是平整的青石地砖,地砖上刻满了古老的云纹。
头顶的天空不再是天荒域那片被山影挤得支离破碎的夜空,而是一片深蓝色的穹顶,穹顶上镶嵌着无数细密的光点。
那些光点像星辰又不是星辰,它们排列得过于整齐,沿着某种固定的轨迹缓缓移动,每到几个光点连成一条直线时便有淡淡的灵光从穹顶上倾泻下来,落地之前自行消散。
平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楼。
准确地说,是一座高到让他们四个人同时把脖颈仰到极限都没能看到楼顶的高楼。
楼身笔直如剑,直插穹顶深处,被层层叠叠的流光裹住,向上无限延伸,直到视野尽头也看不到檐角。
高楼门前的台阶两侧,很违和地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足有三丈来高,通体由一整块白玉雕成,上面刻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贾大少的秘密宝库”。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飞剑随手划拉出来的,和白玉石碑的庄重材质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审美反差。
一看,就是那贾人杰安放的,这家伙,没有一点自我认知。
而高楼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五个古朴厚重的大字,玲珑大宝塔。
祁冬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贾大少的秘密宝库”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朝焦麻的脸上抽了一巴掌。
力道不大,刚好够把人抽醒。
焦麻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面前那座高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软塌塌地瘫在青石地砖上。
完了。
他在心里念了这两个字。
他没发挥作用,迷障不是靠他的玉符过的,是靠那只看起来秃了好几块毛的丑鸭子过的。
如果他没有新的价值,这四个人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也变成一团灵火烧尽的青烟。
他瘫在地上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拼命想接下来还有什么能拿来换命的东西,额头上冷汗涔涔。
“这里是不是贾人杰的宝库?”祁冬的声音从他头顶压下来。
焦麻抬头看了一眼那块三丈来高的白玉石碑上歪歪扭扭的“贾大少的秘密宝库”,心里很想说,你瞎吗?那么大一块石碑你看不见?但他不敢。
他只能拼命点头:“是!就是这里!”
“说吧。你知道多少关于这座塔的事?”祁冬蹲下来,目光和他平齐,“你之前不是说这里是什么上古洞府吗?怎么是一个塔?还这么高?高到连顶都看不到,总不会是一直通到天上去吧?”
这塔有点离谱了,总觉得不是凡物!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件重宝,贾人杰竟然放心让着焦麻也知道这里,还能进出,就很离谱!
焦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说。
他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倒出来,期望这些信息能换一条命。
“都是假的。上面那些看不到顶的楼层全是幻象。这塔实际上只有九层楼高,上面的那些都是幻象。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们一样,差点把脖子仰断了。后来少爷说这是上古一个叫玲珑大宝的修士留下的怪塔,专门用来唬人的。从外面看高到没边,走进去也就九层。”
“根本无法上到九层之上,而上面也根本不存在。”
“玲珑大宝?”闻人旭皱起眉,这名字透着一股诡异。
“对。少爷在第九层找到了一枚玉简,里面记载了这个修士的生平。这个玲珑大宝是个很古怪的人,修为不高,但精通时空间幻阵和傀儡术。他把毕生精力都花在时空间阵法的参悟上,穷尽一生只为修复残破的古老阵法,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
焦麻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少爷在第九层还发现了一具白骨,是坐化的姿势,应该就是玲珑大宝本人。但很奇怪,那具白骨明明只剩下骨头了,却怎么都动不了。少爷想了很多办法,用法力推、用法宝砸、用阵法炼、甚至想把塔直接拆了把那具白骨连地板一起撬走,都失败了。”
“它像是被某种规则钉在了那里,不是物理上的固定,是天地规则层面的锁定。少爷觉得晦气,就把九层封了,剩下的八层全部清理干净,放上了自己的藏品。本来想把牌匾也换掉,那个‘玲珑大宝塔’的匾额怎么也摘不下来,和那具白骨一样被钉死了。少爷气得踹了好几脚门框,最后只能在门口立了那块石碑。”
祁冬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让焦麻意外的问题:“贾人杰的藏品里,有没有万古宗的东西?”
焦麻毫不犹豫地点头:“有。而且不少。他搞到了一批万古宗的令牌和信物,高兴了好几天。本来打算再弄几件……就是万古宗传人本人手里的东西。对他来说能把整个万古宗遗留下来的东西都收集全,比什么五六阶丹药都值钱。”
“我还记得,表哥说过已经吩咐一个天都山坊市的小仙族去做了......”
祁冬面无表情地盯着焦麻看了很久。
焦麻在他的沉默中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冷汗沿着粉底冲花了的沟壑往下淌。
良久,祁冬站起身,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带路。”
焦麻带着他们踏上塔前的台阶。
台阶两侧的石栏上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这些图案和玲珑大宝塔的牌匾风格一致,古朴、厚重、透着上古时代的某种沉穆气质。
与之形成极度割裂对比的是台阶尽头那扇朱红色的门。门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红纸,红纸上写着四个墨色大字,“欢迎光临”。
字体是贾人杰独有的那种歪歪扭扭的草书。
祁冬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傻鸟!
他将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门开了。
塔内没有灵灯,但光线柔和明亮,光源来自墙壁本身,每一块塔砖都散发着淡青色的柔和光芒。
第一层很大,地面铺着同样淡青色的方砖。
中央一条宽敞的过道,过道两侧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石质展架。
展架上分类摆放着各类古老之物:残破的令牌、发黄的功法秘本、断了一半的飞剑、磨损得看不清铭文的古印。每一件东西前面都摆着一张小白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物品信息。
“这是一个消逝的天龙寺第三代住持用过的木鱼,被第四代住持弄丢了,我从拍卖行花三十万灵石买的,值!”
“这是青云仙宗叛逃弟子留下的剑鞘,剑没了,鞘留着也不错。”
“这是神阳域某大散修的遗物箱,箱子里只剩一方破布,布上绣着一朵牡丹。不知道是谁绣的。好看。买。”
“这是魔渊古宗的宗主扳指,扳指太大我戴不上,改天找个炼体之法把手指弄粗。”
“这是妖灵殿的镇殿鼓槌,被老鼠啃过,有缺口。不影响敲。我试过。半夜敲了一下,全府的人全醒了。被爹骂了一顿。”
“......”
祁冬等人:“......”这爱好,也是没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