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回答是一拳。
他右拳上的正阳金焰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了极致，金色的光芒将周围的灰雾全部蒸发，一拳砸向空心鬼王的面门。
拳风破空，像是有一颗小太阳在雾中炸开。
李先民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
他空荡荡的左袖被风鼓起，右手握着的镇邪刀从下方斜撩而上。
刀身上的符印同时亮起，一层赤金色的光刃从刀尖延伸出去，削向空心鬼王的腰间。
两人配合得极默契。
王建国正面吸引注意力，李先民侧翼切要害。
这不是第一次了，他们并肩战斗了很多年，彼此的动作几乎能用本能来衔接。
空心鬼王没有躲。
它甚至没有挡。
王建国的拳头砸在它的面门上，正阳金焰炸开，将它的整张脸都吞没在金色的火海之中。
李先民的刀同时斩中了它的腰间，刀刃切入灰蓝色的皮肤，发出嗤嗤的烧灼声。
然后两人同时倒飞了出去。
不是被击飞，是被自己的攻击反弹出去的。
王建国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座大山上。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骨肉碎裂的触感，只感觉到一股比他打出去的力量更强的反震力。
他的右臂从手腕到肩膀全部麻木了，整个人被那股反震力弹飞了数十丈，口腔里全是血沫。
李先民的刀只切进去了不到三指深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低头一看，刀刃上的赤金色符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不是被鬼气侵蚀，而是被一种更深层的力量压制了。
他来不及抽刀，一道黑色的触手已经从空心鬼王的背后甩出来，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连人带刀抽飞了回去。
他撞在一栋大楼的外墙上，墙体猛地凹陷进去，他的身体深深嵌在了碎裂的钢筋混凝土之中。
“你们就这点本事？快站起来打我！”空心鬼王伸出干枯如树枝的手指弹了弹脸上被正阳金焰烧过的地方。
那里只有一小片淡淡的焦黑，还不如被烟头烫过的痕迹深。
它遗憾地摇摇头，语气里全是失望。
“你们夏国超凡者的极限就是这里了，比普通人强，甚至能勉强摸到鬼王级别的门槛。知道你们为什么永远跨不过这道门槛吗？因为你们是活人。”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教化的味道，像是在给两个将死之人上最后一课，“活人修炼超凡力量，天花板就是你们的血肉极限。你再强，也是血肉之躯，再超也是人的范围。而我们......”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们是鬼。死过一次，就不再被肉身的枷锁束缚。我们吃的每一口怨气都在变强，我们吞的每一个灵魂都在进化。你们夏国死了多少人？几十亿吧？这些死者的怨气和灵魂，都变成了我们的养料。你们越死，我们越强。你们抵抗得越激烈，死得越多，我们的养料就越多。这是一个死循环，从诡异复苏的那一天起，你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王建国缓缓从虚空中站直身体，他断掉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浸透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嵌在大楼外墙上的李先民。
李先民也从墙里挣脱了出来，半边身子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肩膀塌了一块，站姿歪斜，满头满脸都是血和墙灰的混合物。
两人目光交汇。
都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然后两人同时动了。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是空心鬼王。
而是彼此。
两人的身体在空中交汇，面对面，额头顶着额头。王建国的左手按在李先民残破的左肩上，李先民的右手按在王建国断裂的右臂上。两人体内的超凡力量开始同时沸腾，以一种自杀式的速度在经脉中奔涌。
他们体内的金色光芒和赤红色光芒从各自的丹田深处涌出，在两具身体之间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能量旋涡。
旋涡越转越快，光芒越来越刺眼，散发出的气息也越来越恐怖。
这是镇邪司最后的禁忌之术，自爆！
将自己和同伴体内的超凡力量同时点燃，将所有能量在一瞬间全部释放，以生命为代价换取一次超越极限的攻击。
这一击之后，两人会从肉身到灵魂全部化为虚无。
空心鬼王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它从那团快速膨胀的能量旋涡中感受到了一丝真正的威胁。
“你们疯了！”
王建国咧嘴一笑，满口鲜血将他的牙齿全部染成了红色。
“疯你妈。”
能量旋涡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致，刺目的光芒将整片天空都照成了白昼......
然后空间寂静了。
一道青铜大门在他们头顶的虚空中打开了。
王建国、李先民、空心鬼王同时抬头。
青铜门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阵纹，门框中央的光旋涡缓缓旋转，散发着淡青色的光晕。
光旋涡的旋转速度忽然加快，从中心开始向外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门的另一边走出来。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光旋涡中踏出。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百道。
整整三百道身影依次从青铜门后踏出，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修士独有的气焰。
三百金丹修士并肩而立，像三百轮大日同时升起。
他们身上流转的灵光将周围的灰雾瞬间蒸发了一大片，被鬼蜮笼罩的天空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惨白色的日光从缺口倾泻而下，正好落在三百人身上。
而在这三百人最前方，站着一个身披银白色战甲的女人。
长发高束，灵剑在手，面容冷峻如霜，一双眼睛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威压。
夏映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渗透到骨髓里的阴冷。
这种冷不来自空气，不来自风，而是来自脚下这片大地本身。
像是整片土地都被什么东西浸透了，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气从地底往上冒。
第二感觉是暗。
不是没有光，而是光在这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头顶的太阳还在，但日光穿过那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之后，只剩下一层惨淡的灰白色。四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之中，雾气浓得像实质，神识探出去都被黏得滞涩了几分。
然后她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新鲜的血腥味，而是陈旧的、混杂了不知道多少具尸体腐败气息的腥臭味。这股味道和阴气混在一起，让空气本身都变得黏稠起来。
她迅速环视四周。
三百金丹修士就在她身后，一个不少。
每个人都在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凝重。
夏映棠的神识全力展开，朝四面八方探去。
她虽然还是炼气十三层，但神识已经不弱于任何一个金丹巅峰修士。
然后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整座城市都在她的神识覆盖范围内。这座城市很大，仅仅是神识覆盖到的区域，她看到的景象就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了。
无数的鬼在街道上游荡。有的鬼是人形的，有的鬼已经完全扭曲成了不知名的形状。它们冲进楼宇中，撞开紧闭的门窗，将躲在里面的人拖出来。
她看到一头身体细长、四肢着地、脑袋裂成四瓣的鬼，正趴在一栋楼宇的楼顶上，用裂开的脑袋里伸出的长舌卷起一个还在挣扎的人。长舌一卷，那人就被吞了进去，鬼的四瓣脑袋同时发出一阵满足的咀嚼声。
她看到一群漂浮在空中的白色鬼影，从一栋楼宇的高层窗户鱼贯而入，片刻之后，窗户里传来一声声惨叫，然后有鲜血从窗台上淌下来。
她看到一头巨大如山的鬼，正盘踞在一个广场上，周围散落着无数被啃食过半的尸体。那头鬼的肚子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口子里伸出了无数只手，正在四处抓取还能动的人。
而在她此时的正下方，还有人类在抵抗。
一道道声音传来。那是夏映棠从未听过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对应的是一种类似灵械的攻击手段，威力不大，但能在一定程度上伤害普通的鬼。
还有一群气息比普通士兵强得多的人，正在和那些有等级的鬼正面厮杀。
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中年人双手一合，一道火焰从掌心炸开，将三头扑上来的鬼同时烧成灰烬。一个年轻女人手持一柄覆盖着电光的长刀，刀光闪过之处，鬼的身体被斩成两截。还有几个同样穿着制服的人，他们的气息更强，但此刻他们身上都已经挂了彩，衣服被鬼血和人血浸透，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同伴的。
他们在退。
不是溃退，是且战且退。每退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每退十步就有人倒在鬼的利爪下。但他们的退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身后那些正在撤离的普通人争取时间。
那些普通人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老人，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但没有人拥挤，没有人推搡，甚至有人在路过倒在地上的伤者时还会停下来把人扶起来一起走。
夏映棠的神识继续往外延伸。
这座城市里有几千万人。
几千万，这个数字让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此刻，这几千万人正被一场突然降临的灾难困在家里。楼宇的门窗紧闭，但那些普通的门和琉璃挡不住真正的鬼。她能听到无数栋楼宇里传来的哭泣声、祈祷声、咒骂声，还有那种压抑到了极点之后爆发出来的尖叫。
夏映棠微微蹙眉。
她从小在大乾皇宫长大，见过无数次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也见过边境战场上妖兽与人族修士互相攻伐留下的废墟。
但她从未见过这种景象，不是修士与修士之间的争斗，不是妖兽与修士之间的厮杀，而是一种更冰冷、更纯粹、更彻底的入侵。
鬼在吃人。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吃。鬼雾笼罩的城市中，无数普通人的生命正在被剥夺。
而底下的战场，凡人在和鬼战斗，这一幕，前仆后继，属实有点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