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月打出“不行”两个字之后,靠在石榻上闭目调息了片刻,仙石矿脉散逸出来的那一丝仙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勉强维持着他天仙境中期的修炼。
其实仙界也不全是仙气,那种全是仙气的地方都是大势力的驻地。
其他地方,都是灵仙混杂的能量。
有的地方,甚至也是和凡界一样的灵气。
这种修炼效率,其实比凡界强不到哪里去。
他睁开眼,看见光幕上宁歌的回复已经跳了出来。
“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迂腐啊?那是昆仑仙宗的矿,又不是你家的矿。你都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矿了,拿几块石头怎么了?再说了,我又不是让你白拿,你把仙石给我,我给你提升修为,这叫什么?这叫资源置换!互利共赢!你懂不懂啊小沧?”
“再说了,你心里过不去,就当是借的,以后还回去就好了。”
“修为才是根本啊!”
沧月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资源置换,互利共赢,就当是借?这几个词从宁歌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凡界那些奸商在忽悠散修掏灵石买假丹药。
还有,是他不想拿吗?是不能拿啊!
他沉默了几息,手指在光幕上敲下一行字:“你不了解情况。”
“那你倒是说啊,什么情况?你一个天仙,在凡界好歹是昆仑老祖,飞升到仙界不说横着走,也不至于混成这样吧?十块仙石的身家,说出去都丢天仙的脸。”
“丢我的脸!”
沧月看着这行字,丢天仙脸他认,丢你的脸????
你谁啊???
你又不是我老子?丢你什么脸了?
石室中的聚灵阵纹闪了一下,那是灵石即将耗尽时才会出现的微弱闪烁,他随手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堆凡界灵石换上去,阵纹重新稳定下来。
光幕上宁歌的催促又跳了出来:“说话啊,睡着了?”
沧月深吸一口气,把陶壶里最后一点凡界灵茶倒进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像他这些天咽下去的所有不甘。
罢了,反正这叼毛在凡界,知道了又能怎样?他总不能飞升上来笑话自己。
就算他将来真飞升上来,那是将来的事。
手下败将逆袭踩他这件事,他早就看开了。
“我的情况,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敲下这行字,然后开始从头说起。
“我在凡界的时候,打败过一个人。”
“哦?谁啊?”
宁歌秒回,附带一个竖着耳朵听八卦的表情。
混这么差,难道是老对手逆袭来踩他了???宁歌真是瞬间想到了这个桥段!
“姬宏。当年我那个时代昆仑仙宗内外二门大比,我在擂台上把他从金丹巅峰打落筑基初期,废了他整整一个大境界的修为。后来他又花了将近一百年才重新爬回金丹巅峰,更是机缘到直接突破元婴期,可惜的是,在元婴期又撞上我,那次我没出手,我的一位师兄替我把他的道侣抢了。抢完之后师兄还逢人便说,姬宏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真是昆仑软脚虾啊。”
“然后,他成了昆仑新的笑话。”
宁歌发来一串省略号,又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你师兄也是个狠人。”
“我师兄在天劫中陨落了。”沧月的回复很平淡,“但姬宏把这笔账记在了我头上。他觉得当年要不是我在擂台上先毁了他的根基,让他错过了宗门最重要的培养期,他也不会在同辈中抬不起头,他的道侣也不会离他而去。他甚至觉得,我师兄抢他的道侣也是我指使的。”
“所以呢?他现在在仙界?”
“嗯。他很早以前就飞升了。我不知道他在仙界具体得了什么机缘,但等我飞升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初凡界昆仑的笑话软脚虾了。”
“他什么境界?”宁歌很好奇。
“玄仙。”沧月打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在光幕上微微顿了一下,“而且成为了宗门老祖。”
光幕那头安静了片刻。
“等等,你说宗门老祖?”宁歌的回复跳出来,语气明显比刚才严肃了几分,“你们昆仑仙宗在仙界有几个老祖?”
“不清楚。仙界昆仑的势力远非我所能窥探全貌,我只知道仙界的宗门架构与凡界完全不同,长老之上有玄仙老祖,玄仙老祖之上还有更神秘的存在。
姬宏走了不知什么运,攀上了一位大人物的关系,如今他自己也是宗门老祖之一。”
“他飞升比我早了太多年,修为境界、人脉资源、宗门地位都远在我之上。所以我现在是矿主。”
宁歌发来一个挠头的表情。
“你也是真够衰的。”
沧月没有反驳这个评价。
他继续往下说,手指敲击光幕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这些压了太久的东西一旦打开闸门就再也收不住。
“我初到仙界时还觉得,虽然修为不如他,但天仙也不弱,总不至于连容身之地都没有。报到的时候接手这座矿场,才发现上一个看守在这里待了很多年,最后寿元耗尽坐化在洞府里。交接的老杂役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了句‘这么年轻就来了丙等矿’,然后就走了。我当时还不明白他在摇头什么,现在明白了。”
他顿了顿,把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这座丙等矿是昆仑仙域最差的矿场。年产下品仙石不到一万,上品仙石几年挖不出一块,仙气浓度只比凡界强一丝。姬宏给我定的俸禄是有,但发放日期是无期。我到矿场报到之后向山上呈过好几次申请,每次都被打回来,理由五花八门,什么矿脉产量不足、宗门预算紧张、天仙境暂不列入丙等矿俸禄发放序列,最近一次干脆连理由都懒得编,直接什么都没说,连个拒绝的批语都没有。”
“我现在修炼全靠矿脉深处那一点自然散逸的仙气。聚灵阵是我从凡界带上来的,驱动用的灵石也是凡界带上来的一点存货。”
宁歌发来一个扶额的表情。
“所以你不是不想拿矿上的仙石,是不敢拿?”
“不能拿。”沧月的回复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到极深的沉郁,“姬宏派了耳目盯着我。我不知道那个耳目是谁,矿场的矿工里可能有,矿区外的巡视弟子中可能有,甚至可能是矿脉本身被某种监视禁制覆盖。只要我私自动用矿脉仙石,他立刻就能拿到我贪墨宗门资产的证据。到时候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手,昆仑仙宗宗规第十一条,私吞仙石矿脉产出者,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重则直接处死。天仙境在凡界或许还算个人物,在仙界昆仑,不过是负责看矿的杂役头衔罢了。”
当然,也是沧月遇上了,天仙杂役就过分了,还是他遇到了这种事情,其实天仙杂役在昆仑也是非常奢侈的。
但谁让是玄仙老祖吩咐的事情呢。
谁也不敢说什么!
“我不拿矿上的仙石,现在只是被打压。虽然修炼环境差,虽然俸禄被扣,虽然被扔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但只要我没有触犯宗规,他就不能正当地对我出手。他只能压我,不能杀我。他只能让我慢慢凋零,不能一刀砍了我的脑袋。但如果我动了矿脉的仙石,不管是十块还是一百块,他就有正当理由直接废了我的修为,或者取我性命。”
他停了一下,打出一个字。
“懂?”
这次宁歌没有秒回。
光幕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跳出来一行字。
“你那个老对手,搞的是阳谋啊。”
“阳谋。”沧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不犯事,就压到死。犯事,就直接弄死。我用来自凡界的灵石消耗完了,聚灵阵无法运转,修为会停滞,长时间没有仙气吸收,甚至缓慢倒退。我拿矿上仙石来修炼,就是现成的贪墨罪证。我什么都不做,就在这个矿场里慢慢老死,十万年,百万年,总有一天寿元耗尽,像我上一任看守一样坐化在这间石室里。这就是他的阳谋。”
“所以你为什么不离开昆仑?”宁歌问,“既然留下来也是等死,干脆退出宗门不就行了?天仙在凡界都能横着走,在仙界就算混不进大宗门,随便找个势力投靠总行吧?”
沧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为我没想过?”
仙界之大,天仙去得,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淡金色的瞳孔中那片沉寂的星海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退出宗门也需要走宗门流程。从申请退出到仙籍注销,再到离开宗门辖地的安全通行,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宗门核心长老的批准。姬宏现在是宗门老祖,我要退出宗门需要他审批,你觉得他会批吗?他不批,我私自离开就是叛逃。叛逃在昆仑仙宗宗规里是比贪墨更重的罪名,可以直接格杀。不打招呼就跑更是死路一条,昆仑仙宗的大阵涵盖整片昆仑仙域,宗门追杀令一发,以我一个天仙初期的修为,根本跑不出仙域边界。”
“而且就算他批了,他也能在批文生效的当天派人截杀我。出了宗门辖地,没名没分的散修,杀了连卷宗都不用开。我不走,他碍于宗规不能直接对我出手。我走,他反而无所顾忌。”
他打出最后一行字,指尖在光幕上停顿了很久。
“所以我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不走是慢性死亡,走是立即死亡。我选前者,至少还有时间。”
“悄悄离开,但我没有宝物屏蔽自己的位置,根本无法逃离。”
光幕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宁歌靠在观景台的蒲团上,把沧月发来的信息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不是,这老沧也太惨了吧。
在凡界当老祖当得好好的,结果飞升到仙界,反而落到了这种境地。
沧月:???是谁把老子弄上来的?????
他原本以为沧月就是怂,不敢贪墨仙石,没想到这家伙是在走钢丝,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深渊,脚下的钢丝粗细只有一根发丝,前后都被姬宏的人盯着,既不能进也不能退。
这和一飞升就嘎了有什么区别?
不对,还是有区别的。
嘎了至少痛快。
沧月现在这个处境,是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烤,一天两天死不了,但每一刻都在消耗。
更重要的是,这家伙的年龄确实不小了。
在凡界当老祖的时候就已经待了漫长岁月,飞升之后又在丙等矿场这种仙气贫瘠的地方耗着,如果不能突破修为瓶颈延长寿元,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昆仑老祖就会被时间一点一点磨成白骨,像那位没人记得名字的上一个看守一样,孤零零地坐化在这间石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