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冬觉得自己只恍惚了一下。
那种恍惚很短暂，短暂到像打了个盹，眼皮合上的时候还在玲珑大宝塔第九层盯着那具白骨额头上的红点，眼皮睁开的时候头顶已经不再是古塔穹顶上那些沿固定轨迹缓缓移动的光点，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说不出时辰的天空。
不是阴天，天空中明明挂着太阳，但日光穿过空气中那层若有若无的灰白色雾气之后只剩下一层惨淡的光晕，照在人身上暖不热，照在地上影子都是淡的。
“这是怎么了？？？”
祁冬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脸。
脸还在，手也在，脚也在，身上那件在花仙楼门口特意整理过的道袍也还在。
他在自己身上连拍好几下确认所有零件都完好无损，下面的命哥也还在。
还好，还好，没有任何残缺。
狗日的白骨，竟然暗算他祁大修士，等着，把你给扬了！祁冬暗自咒骂了几句。
然后他一把拎起旁边还趴在地上没动静的闻人旭用力摇了摇。
“旭弟！醒醒！别他妈睡了，我们到花仙楼！”
闻人旭被他摇得脑袋晃了好几下才猛地睁开眼，嘴里条件反射地蹦出一句：“仙子别走啊！”
然后他看到祁冬那张满脸嫌弃的脸，瞬间清醒过来，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手落在脚边的泥地上，他赶紧捡起来在袖口上擦了擦，又捋了捋被抓皱的衣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呵呵，冬哥，我不是......”
“停！别解释！我懂！”
“懂就行，我们到花仙楼了？冬哥你请客吗？”
“不对啊，这哪里是什么花仙楼！”闻人旭看了一下四周，瞬间无语，这是什么鬼地方！
陈秋和丁二狗也先后从地上爬起来。
“冬哥，那白骨给我们干哪里来了？？”
陈秋的白皙脸庞上沾了好些泥土，他一边擦脸一边四处打量，略黑的眼圈在灰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深沉，他看着周边，有点茫然。
这也不是花仙楼啊！祁冬刚才的话，他可听到了！
本来还心头一喜，但看到周围，直接无语了！他就说，这个抠门冬哥怎么可能带他们又去花仙楼！
扁嘴帅正蹲在一旁的用翅膀尖不停扒拉自己的鸭头，显然它也经历了同样的困惑。
三色光芒从它的羽毛上一遍又一遍地迸发又熄灭，扁嘴一张一合用极低的声音反复念叨“本帅没事本帅没事本帅没事”，但鸭头上那几根本就稀稀拉拉的呆毛翘得比平时高了整整一倍，显然被刚才那股空间撕扯搞得鸭魂未定。
祁冬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说话。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他正站在一座阵盘上。
三尺见方，通体漆黑，阵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阵纹，那些纹路的走向和玲珑大宝塔第九层那具白骨座下的阵盘一模一样，只是此刻阵纹上还残留着刚才激活传送时烧出的几缕极为微弱的银白色余烬，在阵盘表面闪烁着即将熄灭的残光。
阵盘显然是镶嵌在这片泥土地面上的，周围的泥土还有被铲子挖过不久的新鲜翻痕，阵盘边缘和被翻开的泥坑之间没有完全嵌合，露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缝隙。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们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不大，土墙斑驳，墙头上长了几丛半死不活的杂草，院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把锄柄快断了柄的旧锄头。
院子正前方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顶铺着灰瓦，瓦缝里窜出几根狗尾巴草，门虚掩着，露出门后一片黑洞洞的阴影。
院门是两扇木板拼成的，木板之间的缝隙比扁嘴帅的翅膀还宽，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是一条压实的土路，土路上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模糊人影正在低头赶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淡、但无处不在的香火味。
不是修仙界那种灵檀香、静心香，而是一种更廉价、更粗糙、更像凡人用来祭拜神灵时在香炉里烧的那种黄香。
这股香火味和做饭的柴火烟气、院子角落的鸡粪味、远方田野里不知名农作物散发出的草腥气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嘈杂的、混乱的、让活人感到温暖又让修士感到不安的气息。
香火！这里有香火！和无名界的香火气息是一样的！祁冬有了这个发现。
他本以为自己就在修仙界的某个地方呢！
然后就是院子里唯一一个外人说话了！
“你们是谁？”
离他们很近，只有几步远。少年正用一种极度紧张的眼神盯着他们四个人和一只鸭子看。
少年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头不高，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麻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
他的皮肤偏黑，脸型偏圆，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两侧散落着几颗淡淡的雀斑。
他的头发用一根稻草胡乱扎了个髻顶在脑后，髻上还插了一小截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枯枝。
祁冬和小少年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好几息。
“你是谁？”祁冬问道。
小少年把手里的破瓦片往地上一放，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泥，很认真地说道。
“你们好！我叫玲珑大宝！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你们说不出来历的话，有可能会被神官带走的！”
祁冬脑子里“嗡”地一声。
玲珑大宝？
他叫玲珑大宝，那个白骨怪？？？
焦麻那个狗腿子在带他们去秘密宝库的时候亲口说过，玲珑大宝是那座塔的主人，是一个精通时空间阵法和傀儡术的上古修士，修为不高但把毕生精力全花在了时空间阵法的参悟上，穷尽一生只为修复残破的古老阵法，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他的白骨就坐在玲珑大宝塔的第九层，被某种层面的力量钉死在阵盘上无法移动分毫。
而此刻这个“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的玲珑大宝，正蹲在他们面前，活蹦乱跳的，手里拿着破瓦片，用一种好像他们是他刚从蛋里孵出来的眼神打量他们。
还有，什么神官？？？
“你叫玲珑大宝？”陈秋第一个发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难以置信，“这名字......”你确定是你爹亲生的？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这么说好像不礼貌。
小少年挠了挠后脑勺，稻草扎的髻晃了好几下。
“我娘起的。我们村有个人去镇上听说书，回来说大唐以西有一种宝塔叫玲珑塔特别厉害，能镇妖除魔，我娘觉得这名字吉利就给我起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显然早就习惯了别人对这名字的反应。
吉利！祁冬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重新嚼了嚼，然后迅速放弃跟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讨论名字和命运之间关系的念头。
这不合时宜！
他蹲下身，让自己和玲珑大宝的视线平齐，指了指脚下的阵盘，用尽可能缓和的语气问道：“大宝，这个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玲珑大宝看了一眼阵盘，又看了一眼祁冬，脸上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小得意：“山里挖的。就在村后面的小山坡上。前几天下了大雨，山脚塌了一块，土里面露出这块黑色的角。我挖了好多天才把它整个挖出来。”
他伸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那柄快断了的锄头，“锄头都差点挖断了。可重了这个东西，我一个人搬不动，求了大牛他爹用牛车才拉回来的。”
祁冬看了看那柄锄头，又看了看阵盘上新翻泥土的痕迹。
这里难道是玲珑大宝年轻时候的幻阵？？？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怎么才能打破幻阵呢？和古仙那老头的试炼一样吗？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幻阵时间线，焦麻在塔里跟他们介绍时说玲珑大宝是一个精通时空间阵法的上古修士，穷尽一生参悟阵法，最后坐化在第九层。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少年将来会踏上修仙之路，会花一生的时间研究这个阵盘，会建造那座高到看不到顶的玲珑大宝塔，最后会把自己和这个阵盘一起钉在第九层的静室里。
而他们现在，就站在他人生的起点，他刚把这个阵盘从山里挖出来的同一天。
“这黑色的东西，我还没弄懂有什么用。”玲珑大宝蹲下来用那截枯枝戳了戳阵盘表面的纹路，枯枝碰到阵纹的时候纹路上残留的银白色余烬闪了一下，吓得他赶紧把枯枝缩回去。
“刚才我就摸着它念叨了几句话，说不知道它是什么、里面有什么，它就突然亮了，然后你们就出现了。”
祁冬和闻人旭交换了一个眼神。
闻人旭把折扇合上在手心里敲了两下，然后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玲珑大宝无意中激活了阵盘，阵盘把他们从玲珑大宝塔第九层传送到了一个幻阵之中，而这个幻阵开始的时间正是玲珑大宝的少年时期。
阵盘是他从山里挖出来的，那么这个阵盘是谁造的？那具白骨真的是眼前的少年吗？白骨额头上的红点又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在这里慢慢找了。
丁二狗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望了一眼。
他的身形站在低矮的土墙后面比墙头还高出一截。
远处是一片层层叠叠的山影和一片片被切割成碎块的农田。
农田里的作物和天荒域的灵稻很不一样，杆细叶窄，穗子也不大，他不太认得。
更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座肉眼清晰可见的城池轮廓，城墙不高但绵延极长，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面巨大的旗帜。
二狗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旗帜上的图案，一轮金色的太阳，太阳边缘燃烧着熊熊的光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