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坡的地形比朱墨预想的更适合布阵。
遍地都是陨星撞击后留下的深坑和碎石,高高低低的陨坑边缘形成了天然的遮蔽,他选了一个四面高中间低的碗形陨坑作为交易地点。碗形陨坑底部平坦,适合面对面交易,四周高耸的坑壁则可以完美地隐藏阵基。
他在坑底中央站定,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套阵旗,一共十八面,每一面都只有巴掌大小,旗面呈深灰色,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仙墨绘满了密密麻麻的困阵符文。
这套十八狱锁仙阵是他花了极大的代价才从一个地下拍卖会上弄到手的,品级不算太高,但胜在隐蔽。
阵旗一旦布下,所有阵法波动都会被旗面上的隐匿符文自行吸收,除非对方是专修阵法的真仙,否则根本不可能在阵法激活之前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一杆一杆地将阵旗插入陨坑四周的指定位置,每插一杆就往阵旗中打入一道仙力。
十八杆阵旗全部到位之后,他站在陨坑中央,双手结印,口中念出一段极短的激活咒文。
十八杆阵旗同时微微一震,旗面上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脉搏般跳动了一下便隐没不见,整座大阵进入了待激活状态。
这座阵法的威力他很清楚,一旦激活,连真仙初期都能困住几息时间,天仙境内除非到了九层,否则被困住就是任他宰割。
韩夜天仙六层,沧月一个刚飞升的蝼蚁,两人一旦踏入阵法范围,生死就由他不由天。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陨星碎石盘膝坐下,开始等待。
第三天。
约定期限的最后一天。
白帝仙城方向的天际线上,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地飞了过来。
前面一道是韩夜,天青色云纹袍,墨发高束,脚下踩着一柄品相普通的仙剑,遁光中规中矩。
后面一道是沧月,月白色长袍,银白长发被九天罡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没有任何法宝,只是负手踏空而行,速度却比御剑的韩夜还快了几分。
韩夜说御剑能够省一点法力!
朱墨站起身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还真敢来。
两个人一起来,说明沧月果然和韩夜勾结在一起了,果然他的猜测就是对的!这样一来,省得他再费工夫单独去弄沧月。
他站在陨坑中央,负手而立,深紫色仙袍在碎星坡终年不散的灰色风沙中微微摆动,配上他那张颧骨高耸的瘦脸,活脱脱一副坐等猎物上门的豺狼模样。
韩夜率先降下遁光,落在陨坑底部。
他落地的时候脚下踩碎了一块风化已久的陨星碎石,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沧月紧随其后落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落地无声,连一片碎石都没有惊动。
“朱墨兄,我们来了。”韩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堆满了笑容的恭顺表情,语气也和平时一样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仙石我带来了,不过你说的事,真的能烂在肚子里?”
朱墨没有跟他废话。
他伸出两根手指朝韩夜勾了勾,下巴微扬,鼻腔里哼出一个字:“仙石,拿来。”
韩夜从袖中掏出一只储物袋,托在掌心,朝朱墨的方向递了递。
储物袋鼓鼓囊囊,袋口扎着一根金丝绳,透过袋口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堆积着密密麻麻的上品仙石,淡金色的仙气从袋口中氤氲而出,光是这股仙气波动就足以证明里面装的好像是货真价实的上品仙石。
“五千块上品仙石,一块不少。”
韩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肉疼,他往前迈了一步,将储物袋双手奉上,姿态谦卑得像是在给上级进贡。
朱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依旧负在身后,嘴角那丝冷笑纹丝不动,用一种看猴戏的眼神看着韩夜。
他一个字都没说,但那个表情已经说了一切,你以为我傻?
韩夜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他的手还保持着奉上储物袋的姿势,朱墨却连眼皮都没往储物袋上搭一下。
他僵了整整三息,然后讪讪地收回手,干笑了一声:“朱墨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夜,你这种把戏在我面前耍了多少次了?”
朱墨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储物袋里装的是什么?爆裂仙符?困敌阵盘?还是你从哪个散摊上买来的劣质迷仙烟?我只要伸手去接,你下一个动作就是趁我注意力在储物袋上偷袭我,对不对?”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老子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你这点伎俩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别丢人现眼了。”
朱墨一副看穿的表情!很是得意!
韩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把储物袋收回袖中,站直了身体,没有再说话。
朱墨见他默认了,脸上的嘲讽更浓了几分。
他没有再理会韩夜,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沧月:“你就是沧月?姬宏老祖亲自发配到丙等矿的那个凡界罪仙?”
他上下打量着沧月,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
沧月身上没有任何他预想中该有的气势,一个手里握着几千万仙石丹药资源的人,不说趾高气昂,至少也该有几分底气在。
可这个人从落地开始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周身气息平淡如水,连一丝仙力波动都没有外泄。
月白色长袍在碎星坡的灰色风沙中安安静静地垂着,银白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垂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
而他看不透。
朱墨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沧月飞升才多久?
能修炼到什么地步?
就算他在白帝仙城里得了什么机缘,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突破到能让他看不透的程度。
他看不透,大概率是沧月身上有件品级不低的隐匿修为的宝物。
这件宝物本身,说不定比那些丹药还值钱。
想到这里,朱墨不再犹豫。
他右手猛然向上一抬,一道暗红色的仙力光柱从掌心射出,直冲陨坑正上方。
十八杆阵旗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旗面上的暗红符文齐齐亮起,十八条红色锁链从每一杆阵旗中射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暗红巨网,将整个碗形陨坑从上到下全部笼罩在内。
阵法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下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十八狱锁仙阵。”朱墨的声音在阵法激活之后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傲慢,“别费心思逃了。这座阵法一旦激活,连真仙初期都能困住几息,更不用说你们两个天仙。韩夜,你也别想用你那三板斧破阵,阵法的十八个阵眼相互连锁,破一个就会激活另外十七个阵眼的全部反噬之力,你还没破到第三个,阵法的反噬就能把你炸成齑粉。”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贪婪:“今天你们只有两条路。要么,交出你们身上所有的仙石、丹药、法宝,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要么,我自己从你们的尸体上拿。”
韩夜在阵法激活的瞬间脸色确实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笼罩在头顶的暗红巨网,又抬头看了看朱墨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忽然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朱墨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恭顺,不是讨好,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是笑!
是一种猎物终于自己跳进了陷阱之后,猎人脸上才会出现的笑容!
“这个阵法不错。”韩夜说,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点评一道做得还过得去的菜,“你自己也跑不了了吧。”
朱墨眉头一皱。
他设想过韩夜的所有反应,跪地求饶、破口大骂、垂死挣扎!
但绝对没有设想过韩夜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像是早有预料?
他的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阵法已经激活,两个人已经被困在里面,瓮中捉鳖的局,翻不了天。
韩夜没有理会他的表情变化,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更加从容,从容里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朱墨老贼,你知道沧月道友现在是什么修为吗?”
韩夜的称呼都不装了!
朱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缓缓转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发修士。
这一次,他认真看了。
沧月依旧是刚才那个姿势,双手垂在身侧,月白色长袍在阵法余波中轻轻拂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威胁的紧张,没有任何被阵法压制的吃力,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在看着朱墨,不是用那种被威胁者看威胁者的眼神,而是一种让朱墨后脊发凉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淡漠、居高临下,像是在看一只在他脚边张牙舞爪的蝼蚁。
朱墨的仙识本能地再次扫向沧月,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扫不到。
如果真是某种宝物的话,韩夜就多余说那句话了!
朱墨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不好,有意外!
他讨厌这种意外!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压住了转身逃跑的冲动。
不对,不对!他又反应过来!沧月飞升不久,不可能大提升。
这一定是某种幻术,是韩夜用来吓唬他的心理战。
先试试再说!现在退去,很不甘啊!
他咬紧牙关,右手猛地一翻,一道积蓄已久的暗紫色仙力在掌心凝聚成一个头颅大小的雷球,雷球表面无数细小的电弧疯狂跳跃,周围的空气被电弧灼烧得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装神弄鬼!”朱墨暴喝一声,将雷球朝沧月猛砸过去。
这是他倾尽全力的一击,紫电奔雷诀,天仙七层的全部仙力压缩在这一颗雷球之中,同阶之内没有几个人敢正面硬接。
雷球脱手的瞬间,整个陨坑都被紫光照得通明,地面的碎石被雷电逸散的余波震得纷纷弹起又炸成齑粉。
沧月没有躲。
他看着那颗拖着暗紫色尾焰的雷球朝自己飞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随意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没有仙力波动,没有法则光芒,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神通痕迹。
他只是对着那颗雷球张开了五指,然后轻轻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