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婵没有进入屋里，转身就走。
祁冬想了想，把灵机取出来，放置在树上，然后招呼伏虎和降龙，跟上了杨婵，这戳破之后，杨婵可不能出事。
要不然，杨戬这家伙，要发疯的。
只是他们刚离开不久，刘彦昌房子的屋顶之上，忽然出现了两个黑袍身影。
他们如同从虚空中直接渗透出来的一般，先是屋顶上方某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瞬，随即两道模糊的轮廓便从那里缓缓浮现，如同两张被水浸湿的纸页从水下浮上水面。
他们落脚的姿态极轻，连屋顶的瓦片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黑袍的边缘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却发出不了任何摩擦的声音，仿佛那黑袍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质。
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双手拢在袖子里，矮的那个手上拿着一本泛着暗沉光泽的簿册和一支细长的笔，笔尖在簿册上悬着，随时准备记录。
他们看着祁冬和杨婵离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高个子开口了。
使用的语言并不是洪荒通用的任何一种方言，而是一种音调古怪、带有某种韵律感的古老语言，音节之间衔接紧密而流畅，听在耳中如同某种深沉的吟诵。
翻译过来就是。
“巫族第三序列圣种布局出现意外，有外人插手，疑似佛门之人，无法做更深层次的影响，上报夜主与魔主，静待下一次机会。”
矮个子记录完之后抬头看向高个子，笔尖在簿册上略微停顿了一下。
“同时，妖族第一序列圣种不知为何摆脱影响，出现在巫族第三序列圣种附近，隐藏在暗中，疑似佛门之人插手组织的事情，请求情报支持，询问与佛门之间的合作是否已经停止？”
高个子的黑影双手拢在袖中，身形在夜色中如同一截没有生命的枯木，在矮个子记录完最后一行字时他才微微动了一下头颅，目光朝着刘彦昌院门的方向扫了一眼。
矮个子说话了，声音嘶哑低沉：“那这个凡人怎么办？”
高个子语气平淡地回答道：“任其自生自灭，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通过他找到我们。”
“此间事了，我们先回去。”
两人说完之后便不再多言，高个子抬手在身前轻轻划了一下，他们脚下的虚空再次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
两道身影就在那层涟漪中逐渐变淡、变浅、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之中，连一丝残留的气息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杨婵的身影在暴雨初歇的夜色中走得极快，脚下几乎没有沾过地面，每一步踏出都在虚空借力掠过数丈距离。
她没有回头，身形如同一片被山风卷起的落叶般轻盈而仓促，很快就穿过城北那片低矮的民居区，出了城门，沿着通往华山的官道一路向上奔去。
夜风裹着暴雨后残留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将她的衣摆和发梢吹得猎猎作响，她浑身上下的衣衫都还湿着，发尾滴落的水珠在她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细痕，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抬步、掠行、再抬步，仿佛只有用最快的速度离开那座城池才能把方才听到的那些话从脑海里甩出去。
祁冬等人远远地跟在杨婵身后约莫百余丈的距离之外。
“可以啊，降龙，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有别样的天赋？”
“没有没有。小祖宗，我求你了，这事就过去了！”降龙连忙说道。
“什么这事就过去了？”伏虎有些疑惑。
祁冬眉目含笑，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三人的速度都控制得极好，始终与前方那道急掠的身影保持着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察觉的间距。
华山脚下到山腰的路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漫长，山道两侧的树木在雨后泛着湿润的深色，叶片上挂着的水珠偶尔被风吹落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浸透之后散发出的清冽气息。
“小祖宗，这杨婵会不会跳崖啊？”降龙低声问道。
瞬间获得的两个白眼。
尼玛仙人跳崖怎么了？想跳就跳啊！
又死不了。
当然，最好是这种发泄，别自我了结就是了。
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偶尔从云隙中投下一线清冷的银白光芒照亮山道的某一段，随即又被重新涌来的云层遮住，让整座华山笼罩在一片明灭不定的幽暗之中。
杨婵沿着山道一直向上，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飞掠了。她穿过那些白天香客络绎不绝的山门和石阶，绕过庙宇外围的院墙，径直朝着华山之巅的方向而去。
她的身形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淡色的影子，掠过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岩石和草丛，终于在华山最高处那一方突兀的巨石上停了下来。
那方巨石足有数丈方圆，表面平整如台，三面临空，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片华山群峰和山下那座在夜色中灯火稀疏的小城。
杨婵在那里站定之后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似的，双膝一软，缓缓地跌坐了下来，双手撑在冰冷的岩石表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祁冬等人在距离那块巨石约莫五十丈外的一棵老松树的枝杈上停了下来，身形隐在浓密的松针之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远处那道坐在巨石上的单薄身影。
降龙和伏虎分别落在两侧的树冠上，三人的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同一块石头、一截枯枝般不起眼。
祁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靠近，只是安静地蹲在树枝上，目光落在那道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纤弱的背影上，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没有崩溃到要寻短见的程度，虽然看着失魂落魄的，但至少是在那里坐着而不是要死要活，这就应该没啥大事。
关键是要防止有人偷袭就行。
他偏过头，余光扫到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那里不知何时也落下了一道身影。
杨戬来得无声无息，如同从夜色中直接凝聚出来的一般。他穿着一身玄青色的劲装，外罩一件薄薄的斗篷，整个人融在树冠的阴影之中，如果不是祁冬的感知足够敏锐，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这就来了？他还以为杨戬要在后面处置那个凡人呢。
你这么快，我怎么赚你的气运功德？
祁冬都想好了，把杨戬折磨凡人的留影记录下来，到时候，卖给杨戬，又能收获一笔气运功德，这不，灵机都留在刘彦昌家外面了。
谁能想到，杨戬这么快。
不会直接干掉就跟上了吧。
那也行吧，随意处决凡人，犯不犯天条？之后让伏虎去翻一下天条，要是有价值的就好说。
杨戬的目光落在远处巨石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上，那双深邃的眸子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种深深的歉疚。
他不知道，祁冬还想着从他身上赚到下一笔气运功德，哪怕他现在气运功德已经归零了。
杨戬在那根树枝上站了很久，目光一动不动地锁着妹妹的背影，握在树干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始终没有上前。
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出现在杨婵面前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他太了解自己妹妹的性子了，越是有人替她做决定，她越是要反着来，这个时候让她自己待着、自己想明白，反而是最好的方式。
反正后面降龙仙子说的话，她应该能听进去的。
事教人，应该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