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面色凝重了几分,他听出了天帝语气中那份刻骨的恨意。
理解,毕竟是亲妹妹。
那些年,陛下就很宠瑶姬公主,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好。
只是后来瑶姬公主的事情,让陛下心力交瘁,当时一直有推手让陛下严惩瑶姬公主,以正天庭威严。
此事要是没被公开还好处理,却被人传遍了洪荒,逼得陛下不得不执行天条惩戒。
如果当时陛下明着包庇瑶姬公主,那他作为天帝的威严将会成为一个笑话。
太白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接话,因为这件事可能涉及到更高层面的博弈,已经超出了他能够置喙的范围。
天帝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朕当年没能保护好瑶姬,只能眼睁睁看着。如今佛门大兴,圣人又布局,朕这个天帝当得真是憋屈得很。”
“太白,方才说的那件事,物色新面孔、关注散修的事,你要抓紧去办。”
“天庭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手里没有真正能用的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压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沉重。
一个天帝,偌大的天庭,准圣修为,还如此的憋屈,他觉得也没有谁了。
这个位置,当年就不应该应下,要不然,瑶姬现在也不至于......
太白躬身应道:“陛下放心,臣稍后就去办。那位佛门小祖宗的事……”
天帝抬手打断了他:“如果有机会遇到那位小祖宗,接触一下对方,看看对方是什么性格,多了解一下,但不要主动得罪,也不要刻意拉拢。”
“圣人子嗣要谨慎对待,稍有不慎反而会惹祸上身。你只观察,摸清对方的路数,以后说不定有用得到的地方。”
“对了,从朕的宝库之中,支取一些老君炼制的疗伤金丹,给哪吒送去,让他好生休息。”
太白应是,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天帝没有其他吩咐了,便躬身告退,脚步轻稳地退出了凌霄宝殿的殿门,沿着来时的云路朝自己的府邸走去。
他的身影在光色中越走越远,很快便消失在了层层宫阁之间。
凌霄宝殿中重新恢复了空旷和安静。
天帝坐在帝椅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许久没有动,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些玉简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脑海里回旋着方才太白带来的那些消息,李靖的跋扈、佛门的算计、哪吒和杨戬这两位天庭门面各自身不由己的处境,以及那忽然冒出来的佛门小祖宗。
一桩桩一件件堆叠在一起,如同密密麻麻的罗网笼罩在天庭的头顶,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窒息感。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殿外巡值的天兵换了一班,脚步声在广场上远远地响过又渐渐消失,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抬手在案面上轻轻一拂,那些玉简和茶盏便自己归位到了案角。
天帝没有叫任何侍从,独自一人转身绕过了龙椅后方的一扇暗门,沿着一条窄而长的走廊朝宫殿深处走去。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温润的夜明珠,柔和的白光将他的身影拉成一道修长的暗影投在身后。
尽头是一扇朴素的石门,表面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嵌在门扉正中,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芒。
天帝抬手在那块玉牌上轻轻按了一下,石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间不大但极为幽静的密室。
密室的地面上铺着一种晶莹剔透的白色晶石,散发出淡淡的光泽和微凉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而纯净的灵气,混合着各种灵药仙草的淡淡药香。
密室的中央有一方大约丈许方圆的水池,池壁由洁白无瑕的暖玉砌成,池水清澈见底却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微光,仿佛水底沉着一层极其细碎的金色沙粒在随波缓缓流动。
水池四周的玉质地面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那些符文以一种极其精妙的规律排列着,将整个密室笼罩在一座温和而持久的滋养阵法之中,所有符文的纹路最终都汇聚向水池中央,如同一片繁复的叶脉将养分不断输送到叶心的位置。
天帝走到池边,缓缓蹲下身来,目光落向水池中央那道几乎透明得快要消散的神魂虚影之上。
那道虚影漂浮在池水正上方约莫一尺高的位置,被一层薄薄的金色水雾托举着,身形如同月光下的一缕烟气,隐约能够看出一个纤细窈窕的女子轮廓,五官却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只有眉目之间一缕幽淡的光泽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如同黑夜尽头最后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
这是瑶姬,他的亲妹妹,洪荒闻名的瑶姬仙子,曾经光彩照人、风华绝代,如今却只剩下了这一道随时可能消散的残魂。
还是他当初耗尽无数手段,才最终抢救回来的。
天帝看着那道透明的虚影,目光中的沉冷和锐利在这一刻全然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骨子里的柔软和愧疚。
他缓缓伸出手去,指尖在水面之上约莫三寸的地方停住了,没有触碰到池水,也没有触碰到那道光影,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仿佛怕稍一用力就会惊碎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几次张口都没有发出声音来。
密室中安静得只剩池水细微的流动声和符文运转时几乎不可闻的嗡鸣,瑶姬的神魂虚影在水面上轻轻摇曳着,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许久之后,天帝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极轻极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呢喃:“瑶姬……放心吧,哥哥一定会让你恢复过来。”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眸子里翻涌着一种深沉而决绝的光芒。
“背后之人,朕也不会放过。哪怕涉及圣人,朕也绝不退缩。”
“需要等待时机啊。”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不再出声,就那么静静地蹲在池边,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透明的身影,仿佛只要他看得够久、守得够久,那道身影就会一点点凝实起来、重新变回从前那个鲜活明媚的妹妹。
杨戬啊杨戬,你到底要多久才能看清,舅舅和你是一头的!
天帝心中,无奈的感叹。
算了,你还太弱小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要是你再出事了,等瑶姬醒来,估计也不会原谅我这个哥哥吧。
苦笑出现在天帝脸上,一闪即逝。
密室中的符文依旧在无声地运转着,将那金色的仙药之气一点点地送入瑶姬的神魂之中,虽然每一次只能修复极微小的一丝裂痕,但天帝依然守在旁边看着,仿佛这是他唯一能为妹妹做的事情。
他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长到密室角落那盏长明灯的光焰都微微晃动了几次。
直到过去了许久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最后在瑶姬的虚影上停留了一息,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密室。
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片温润的金色光芒和那道透明的影子重新隔绝在了密室深处。
天帝站在走廊中,背对着石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面容上的温柔和痛楚在这一口气之后重新收敛回了那张沉稳威严的天帝面容之下。
他抬步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廊两侧的夜明珠依然散发着温润的白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最终在那扇连接凌霄宝殿的暗门前消失不见。
天帝亦有天帝苦啊,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不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