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当其冲的便是二龙山。
这二龙山山势险峻,唯有一条窄道通向山寨,易守难攻。
此前寨主邓龙素来谨小慎微,定下规矩:
只劫过往富商,绝不碰官粮、不杀官差,生怕闹大了引来朝廷禁军。
当听闻高俅在梁山折戟后。
他当夜便聚齐大小头领,拍着案几改了规矩。
“高俅那厮连梁山都拿不下,哪还有余力管咱们青州!”
第二日。
二龙山便敞开山门,四处张贴榜文招揽四方亡命之徒。
周边六七股盘踞小山的匪帮,听闻二龙山声势,又慑于邓龙的名号,纷纷携人马投奔,不过半月,山寨人马便从数百扩充到三千有余。
邓龙又强征山下数百民夫。
日夜赶工修筑山口关隘,垒石墙、挖陷坑、架滚木擂石,将原本就险要的山口打造得固若金汤。
后山密林中。
铁匠铺日夜炉火不熄,大批刀枪棍棒、箭矢甲片被打造出来,分发到喽啰手中。
每日清晨,山前空地上操练的喊杀声震得山谷回响。
过往客商远远望见二龙山的旗帜,便吓得绕道而行,连邻近的州府巡检司,都只敢在山脚远处巡查,绝不敢轻易进山半步。
邓龙自居山口,看着麾下人马浩浩荡荡,俨然已有了青州地面第一大寨的气派。
比起二龙山的据险扩势,清风山的动静则更为凶戾。
这清风山原本只是流寇盘踞的小寨,燕顺、王英、郑天寿三人占山为王,手下拢共不足五百喽啰,平日里也就劫劫单身商客、抢抢乡间富户,成不了大气候。
如今风声一变,三人当即放开手脚。
先是挑了山下两处田产最多的乡绅富户,连夜攻破庄院,将金银粮草洗劫一空,庄丁敢反抗者尽数斩杀;
接着又在官道设伏。
接连劫了三队过往的大商帮,缴获的财帛、货物堆满了半个山寨。
有了钱粮,他们便大肆收拢逃荒流民、亡命囚徒,半月之内人数便翻了一倍。
胆子也随之越来越大。
先是公然截杀了两名传递公文的官府驿卒,将驿马、文书尽数掳走;
后来竟盯上了州府押送的税银,趁着夜色在半路设伏,杀光了押送的三十名兵丁,将整批税银搬回了山寨。
这一下,清风山彻底成了青州地面的祸胎。
官道上商旅绝迹,州县公文不敢白日递送,乡间百姓更是日日紧闭门户,生怕哪天匪众下山劫掠。
燕顺等人却毫不在意。
每日在聚义厅饮酒作乐,只道朝廷官军连梁山都奈何不得,区区清风山,更不会放在心上。
桃花山的周通。
本事不如前两处,跟风的心思却最活络。
他占着桃花山的险要地势,手下原本只有几百人马,不敢与官府硬碰,也没本事劫大宗商队,便专挑软柿子捏。
听闻梁山大胜,他当即吞并了周边两股零散的小山匪。
人马扩充到近千。
随后便派人下山,给周遭十几个村镇传话,索要“平安钱”——
每月按时缴纳钱粮,便保村镇不受匪患侵扰;
若是不给,便夜里下山烧屋抢粮。
村镇百姓本就被匪患闹得人心惶惶,哪里敢反抗,只得咬着牙凑齐钱粮送上山。
周通得了好处,愈发变本加厉,时不时派喽啰下山滋扰,抢些鸡鸭牛羊、年轻妇人,弄得乡间怨声载道。
可他也精明,从不招惹官府的人。
州县派兵来剿,他便带着人马躲进深山,官兵一走又出来作乱,滑溜得像条泥鳅,地方官对他头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这三处山寨。
二龙山据险成势,清风山凶悍劫掠,桃花山游走滋扰,彼此虽未正式结盟,却隐隐互相呼应。
一处有官兵围剿,另外两处便暗中牵制,闹得青州地面鸡犬不宁。
青州知府数次调集州府兵马进山围剿,要么被地利挡住攻不上去,要么扑了个空劳师动众,连吃了几次亏后,便再也不敢轻易动兵。
一道道告急文书如雪片般发往东京,字字都在诉说青州匪患猖獗,请求朝廷派兵征剿。
然而躁动的远不止占山为王的匪寇。
与山寨明火执仗的劫掠不同,河北、山东各州府的地方豪强,走的是更深沉的暗线。
这些世代盘踞乡里的大族、坞堡主,根基深植于州县之间,坐拥千亩良田与宗族势力,平日里谨守本分,按时完粮纳税,从不显山露水。
并非他们安分守己,而是此前朝廷兵威尚盛,禁军横扫州县的威慑犹在,没人敢私蓄甲兵、逾越法度。
可梁山一役,一万禁军半数折戟水泊。
高俅败退回京的消息传开,等于在所有人心里敲开了一道裂缝——朝廷的兵锋,并非无往不利;
官府的掌控,也并非无孔不入。
很快,各州府的乡间坞堡,便悄然动了起来。
几乎是不约而同,各地大族都打出了“护卫乡邻、防备流寇”的旗号。
名正言顺之下,他们开始暗中招募青壮,收拢逃荒流民中的精悍之辈,充入宗族私兵。
少则蓄养两三百人,多的竟达上千之众。
平日里务农做工,夜间则集中操练刀枪弓马。
铁匠铺藏进了坞堡深处的后院,炉火昼熄夜燃,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被高墙隔绝在外。
一批批环首刀、长戈、甚至甲胄被偷偷打造出来。
锁进宗族的武库之中。
原本只用来防贼的土围墙,也被逐段加高加厚,垒上砖石,挖出壕沟,修成了易守难攻的堡垒。
表面上,这些坞堡依旧对官府客客气气。
县令下乡巡视,族长亲自迎送,宴席丰盛,礼数周全;
可暗地里,坞堡之内已是自成一体,兵甲、粮草、人口尽数攥在宗族手中,州县的政令,出了县城便要打个折扣。
比私蓄甲兵更致命的,是对土地与人口的蚕食。
趁着流寇滋扰、百姓流离,大族豪强一面压低地价,大肆吞并周边自耕农的田产;
一面以“庇护活命”为饵,将失去土地的流民尽数纳入麾下,做了隐户。
这些人口不入官府户籍,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只听命于坞堡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