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兴坐在李应身侧,一言不发,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虽然没有李应见识广,却也知道,事情不对劲。
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南行,五十里路,快马加鞭,不过一日光景。
傍晚时分,济州城的轮廓已在暮色中隐隐可见。
可阮氏三兄弟并未入城,而是绕着城墙往城郊而去,最后停在一座僻静的别院前。
院墙高筑,门禁森严。
门口立着两道人影。
一人身躯如山,膀阔腰圆,满脸浓密络腮胡,眼目圆睁,气势雄浑厚重,背后斜挎一柄沉甸甸的禅杖。
另一人肤色黝黑,身形粗短壮实。
满头乱发根根竖起,一双大眼精光四射,神情桀骜,腰间左右各悬一柄板斧,浑身透着悍不畏死的莽烈气息。
二人正是鲁智深与李逵。
他们见来人是阮氏三兄弟,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侧身便放一行人入内。
三人带着扈三娘、李应和杜兴穿过几道回廊。
六人来到一间宽敞的厅堂前。
扈三娘、李应、杜兴三人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四周。
这里不是牢房。
没有铁栅栏,没有刑具,甚至连看守的兵丁都没有几个。
厅堂内烛火通明,陈设雅致,案上摆着茶水点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这根本不像看押俘虏的地方,倒像是待客的地方。
三人心中的疑惑,进一步扩大。
而就在厅堂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素色常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白净,蓄着短须,眉宇间带着一股身居高位者的威严与从容,正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神色平静而淡然。
扈三娘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男子身上。
只一眼,三人便微微一愣。
这人……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扈三娘皱了皱眉,脑中飞快地搜寻着记忆,可一时半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李应也眯起了眼睛,目光在那男子脸上停留了片刻,心中隐隐觉得熟悉,可那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杜兴只觉得这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物,却也想不起究竟是谁。
就在三人疑惑之际。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上前一步,对着那端坐的男子齐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
主公。
三人齐声行礼,声音整齐而恭敬。
这一声,像一道惊雷,在三人心头炸开。
主公?
阮氏三兄弟叫他……主公?
扈三娘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男子,又看了看阮氏三兄弟,脑中一片空白。
梁山的人,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男子叫主公?
这人到底是谁?
李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男子的脸,脑中疯狂地搜寻着。
白净面容,短须,眉宇间的威严……
一个名字,猛地从记忆深处窜了出来。
高俅?!
难怪如此熟悉,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当朝太尉,殿帅府高俅高太尉!
近几年,这个名字在山东、河北两地,简直如雷贯耳——泼皮上位,圣眷正隆,后来又屡屡领兵剿匪,尤其近段时间领军败给梁山。
高俅的名字和画像已经传遍山东。
李应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到他。
更想不到的是——高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阮氏三兄弟,竟然叫他主公?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的脑中,开始疯狂地拼凑着一个极其恐怖的答案。
如果高俅和梁山有关……
不,不是有关。
阮氏三兄弟叫他主公。
宋江……也是他的人?
梁山……是高俅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得李应魂飞魄散。
他猛地明白了什么,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后颈一直凉到脚底。
这些年梁山崛起的速度。
梁山不断扩张的兵力。
梁山能够拥有大量军械、火炮。
甚至梁山为何敢与官军抗衡……
还有高俅统筹水军、督造战船却始终按兵不动。
朝廷的围剿一次次失败。
童贯十万大军折在梁山手里,很多原本想不通的事情,突然全部有了解释。
李应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他感觉自己似乎撞见了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秘密。
而这种秘密,一旦知道了……
自己三人恐怕就活不了了。
一旁的扈三娘也渐渐反应了过来。
“这人是高俅!”
她望着高俅心中震惊,又望了望阮氏三兄弟,娇躯微微颤抖,手中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虽然不如李应想得那么深,可阮氏三雄对高俅的恭敬态度,高俅出现在这里的事实,已经足够让她意识到——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杜兴也反应了过来,他惊骇欲绝。
他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了厅柱,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高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高……高太尉?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他便猛地住了口。
他知道,问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望了一眼李应,眼中满是绝望——庄主,我们……活不成了。
厅内一片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三人惨白的脸。
就在三人心神震动、魂飞魄散之际。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忽然笑了起来。
阮小二上前一步,对着高俅恭敬笑道:主公,宋江哥哥说了,扈三娘容貌绝色,武艺高强,特意命我等将她送来,献给主公,做个妾室。
阮小五也跟着笑道:主公,这扈三娘可是独龙岗上的一丈青,纵横阵前,罕逢敌手,宋江哥哥特意留给主公的。
阮小七挤眉弄眼道:主公,宋江哥哥一番心意,主公可别辜负了。
这句话落下。
整个大堂,短暂陷入寂静。
扈三娘彻底愣住了,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献给……高俅做妾?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高俅。
荒谬!
她觉得这一切荒唐至极,自己刚刚从战场上被俘。
扈家庄覆灭、哥哥被押走、祝家庄也已经毁了。
自己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牢狱、审问或者其他命运。
结果突然有人告诉她:要把自己送给高俅做妾。